胡宗憲盯著追上自己的陳元直。

發現這家伙現在的樣子很狼狽，隊伍中還有不少人戰馬上馱著一具死尸，應該是戰死的人，落葉歸根是漢人傳統的共同認知！

只是不適合戰場，在成為一名戰士的那一刻起便被告知最好的結局就是‘馬革裹尸’！

所以他小心的提醒的道：“帶著死人行軍并非是什么明智的選擇。”

“這些都是可以進英雄冢的人，無論走到什么地方，只要還有一人活著，就會把他們盡可能全的帶回去厚葬，這是神策軍的規矩，也是我們這些人最后的價值，為那三十萬墓碑添磚加瓦。”陳元直很豪邁的說道。

胡宗憲投去了敬佩的目光：“死了多少人？”

“四十二人！”

陳元直看了看胡宗憲一臉不過如此的神情，便補充一句：“殺敵至少四百，在五千人的軍陣中走了一個來回。”

胡宗憲便羞愧的低下了頭顱，同時發自內心的對陳元直誕生了一絲敬佩。

甚至對那座城誕生了一絲崇拜！

心道‘這才是真正的軍隊，才該是大明的百戰之師’！可惜這樣的隊伍沒有出現在大明，而是出現在了這域外。

回去之后的自己該擁有一支這樣的隊伍。

似乎看穿胡宗憲所有心思的陳元直道：“別羨慕，這都是實打實的用銀子養出來的虎狼之師，就這么點人馬，一天也得一千兩銀子的消耗。”

倒吸一口涼氣的胡宗憲由衷的敬佩李清都的魄力。

大明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舍得下點血本養一養自己的軍隊！

當然，大明邊軍人多，其他不論，九邊之地的駐軍就多達數十萬，也絕對不可能如此奢侈的養一支軍馬，也養不起。

后方的葉爾羌人馬自陳元直一戰之后就再也沒有什么聲響。

兩人奔走了一會也就停下來，等待著崔晨那邊會軍，真正夾擊剩下來的葉爾羌輕騎，畢竟陳元直剛才的一波操作雖然猛如虎，但是并沒有徹底打殘哪支五千人的輕騎，只是讓人家短暫失神而已，一旦回過神來真正的大戰才會爆發。

三千人對戰四千多人，并沒有什么太大的勝算！

吩咐全體人員原地休息之后，陳元直便從戰馬上扯下酒帶猛烈的喝了一口，然后順手將酒帶遞給胡宗憲：“喝不？”

胡宗憲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酒袋小小的免了一口。

卻被烈酒嗆得滿面通紅。

陳元直笑了笑：“第一次上戰場吧。”

胡宗憲不可否認的點了點頭：“是，不太習慣。”

“沒事，以后慢慢會習慣的，相信你以后會成為一個好將軍，當然這話是李清都那家伙跟我說的！”陳元直接過酒袋道。

對此，胡宗憲半信半疑，目光瞟了好幾次陳元直才回答道：“我也是這么想的。”

這不要臉的態度倒是也難得。

……

西蒙見到輕騎的時候是絕望的。

2名副將被殺，519名將士戰死，陳元直帶著不到五百人的隊伍從大軍前端砍到尾端，然后又從大軍尾端殺回，來了個回馬槍。

面對五千輕騎宛若戰神降臨，如過無人之境！

迫使現在葉爾羌一個個七尺男兒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哭的像個受委屈的孩子一般。

跟西蒙匯報的士兵一邊說著一遍擦眼淚。

了解完情況的西蒙痛苦不堪的閉上了雙眼，直到現在他還是覺得這就是一場夢，一場顛覆所有認知的夢，讓他一敗涂地的夢。

只是當睜開眼睛看著前方一個個活脫脫人的時候又很現實的告訴他這是一定的事實！

“撤吧！”西蒙鼓起勇氣說出兩個字。

這重若千斤的兩個字。

這在來北破城之前從來沒想過的兩個字。

這多年來征戰南北從來沒有接受過的屈辱！

巴雅爾腦袋嗡嗡的響：“啊哈，我們就這樣撤嗎？”

跟在身后一直從北破城逃出來的守衛咬著牙，留著淚道：“將軍我們還能戰，還有四千多人，只需要你一聲令下，這北破城指日可待，破城之日我定提著李家小子的頭顱來見你。”

西蒙盯著守衛：“你信嗎？”

守衛沉默不語。

西蒙移開目光：“如果說是剛出葉爾羌城的輕騎，莫要說是四千多人，就算是只剩下兩千人我也敢戰，但是現在，你看看這些嚎啕大哭的男人，你覺得他們能贏嗎？”

“不可能的，作為一個軍人，丟掉戰斗的勇氣就只是一個廢人了！”

“帶著一群廢人去打北破城。”

“那座你親眼看著一粒沙石一粒沙石堆起來的城，你覺得有可能嗎？一旦讓李清都掌控了城池的所有權，以那家伙的能力莫要說五千人，就算是一萬兩，兩萬人也未必打的下來。”

西蒙只覺得好累，這一場北破城之行一切經歷都可以說莫名其妙。

今日的三場戰爭，自始至終都沒有留給他半刻準備的時間。

敵人攻勢之兇猛，手段之迅速，對于時局把控之精準……皆是天衣無縫！天時地利人和盡數在敵人手里，自己怎么拼？

他轉身對著巴雅爾道：“多看兩眼那座城，那我們親自搭建起來的壯闊護城墻，也不知道這輩子還有沒有機會再看到。”

巴雅爾含著淚：“啊哈。”

“沒事，你不會死的。”西蒙拍了拍自己弟弟的肩膀。

西蒙不敢太耽擱，因為到現在他也算不清今日作戰的擁有多少人，三處戰場，他都沒有參與，只是不停的在跑。

跑著跑著就輸掉了。

現在依舊只能跑，一旦等到敵人反應過來，恐怕所有人都得死！

雖然這一次打得很窩囊，但是他暫時還沒有送死的準備，只要回去之后熱西德世子殿下不砍掉他的頭顱，總有一天他會血洗北破城。

除去內心住進去的這個魔鬼。

……

等到崔晨找到陳元直的時候葉爾羌的大軍已經徹底撤出北破城的地界。

看著只留下鮮紅血液的殘破戰場，陳元直懊惱不已，早知道如此，當初自己就該和敵人火拼，那樣絕對能夠留下更多的葉爾羌人。

只是誰也沒想到敵人會撤的那么果斷！

原本想要的大戰便沒有引爆，只留下一群滿臉悔恨的好戰分子。

陳元直看著那天際盡頭還遺留的一點煙塵道：“追嗎？”

崔晨艱難的搖了搖頭：“已經離開北破城太遠了，隨時可能遇上葉爾羌更強的人馬，已經沒機會了，只能收手。”

兩人深感惋惜。

五百不到的人馬，四十二人的傷亡換來五千輕騎的撤退，僅僅這一戰，陳元直在北破城便徹底多了一個稱號‘戰神’！

這自然是他該得的，無論裝備如何的精良，以區區不到五百人殺得五千人的輕騎丟盔棄甲都是一個奇跡，所以崔晨都沒有多說什么。

……

而同一時間，在北破城的另一頓，一場聲勢浩大的啟蒙運動正在無聲的醞釀。

異色眼瞳的少年名喚李元朔。

是一名出色的將士，更是一名一流的演說家！

當他義無反顧的站在新建的城墻上歡呼著：“葉爾羌人馬被神策軍打跑了！”

然后用震耳欲聾的聲調吶喊出‘自由，平等，明主，和平‘的口號時，排山倒海一般的歡呼聲擴散而開，就算是呆在院子的李清都都感到一陣哆嗦。

“這是一個全新的時代，我們將開創出一個全新的未來，一個沒有戰爭，沒有奴隸，人人都能吃飽飯的時代。”

“今日你們只需要努力的工作就能夠掙到足夠多的錢，等到有錢了就可以到北破城中購買舒坦的房子，居住下來，那將成為你們永遠的財產。”

“你們將能夠憑借自己勤勞的雙手創造無盡的財富，不愁吃穿，娶妻生子！”

“再也沒有任何能夠從你們手中搶走一粒糧食，一枚錢幣。”

“這座你們親手建造的城就是你們的家！”李元朔叫的撕心裂肺，臺下的人也歡呼的撕心裂肺，人人都對未來升起了無盡的希望。

而這一刻，李清都的心頭終于稍稍安詳了片刻。

他一直想要將這個世界變得美好一些，也許是人性本善，也許僅僅只是想要回到那個夢想的家園，所以希望將身邊的一切都按照前世的那個標準去改造。

總之他不喜歡現在這個亂糟糟的世道。

所以他在這北破城種下了一粒種子，至于這粒種子最終會在這渾濁的世道長成參天大樹還是野草那就不是他能預測到的了。

李元朔是最早一批挑選出來的種子人選。

跟了水鏡先生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們一直在研究的東西叫做‘西學’！

而李清都則送給了他們八個字！

今天被李元朔喊了出來，說明這個世界并非冥古不化，只是缺少好的向導，只需要給出一些方向這些天之驕子總能找到珍藏的寶藏。

威風凜凜的大軍回城的時候再也沒有人感到害怕，都跑去載歌載舞的歡迎，而李清都也大方的下令今日所有勞作停工，休假一天，大家可以在北破城盡情的玩，各大酒樓會備足好久好肉，只需要有錢就能買到，絕對足量。

而連續勞作的三個多月的流民終于可以揮霍自己辛辛苦苦攢下來的銅錢了。

而當他們將手中的銅錢換成鮮美的食物的時候，對于北破城的好感度也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峰，在這一刻徹徹底底將這座城當做了自己的家。

這是一個舉城歡騰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