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遇安隨蔡著折返。

太后靠在羅漢榻上閉目養神，聽見他進來，睜開眼，道：“賜婚這么久，久得連哀家都快忘記了。你多次進宮，怎么不提醒一聲？”

劉遇安道：“成不成婚都無妨，我一個人落得清凈，過得逍遙。”

太后忍不住笑了：“小小年紀，凈說些傻話，年輕人哪有不成婚的道理?！闭f罷，細細得打量他。

他那張臉極像太后，此刻他的臉上只有一如平常的冷淡，一點也沒有少年人說起婚事的羞斂之色，完美地沒有任何破綻。

太后道：“還是想娶王月嗎？可有想好了？今天你也聽到了，她和皇上似乎……”后面的話她沒有繼續說。

劉遇安待她沒再說話，才慢慢道：“我娶的是王蒙正的女兒?！彼坪踅z毫不把她和皇上的過往放在心上。

太后看著那張與自己頗為相像的臉，想起自己曾經為了榮華富貴放棄愛人，卻不未料到他竟然比自己更狠心，對待感情更冷漠。她觀察了整整三年，他都沒有任何動靜，再也沒有主動提過成婚之事，也沒有去私會過她，看來對她是真的沒有上心。

她幽幽地嘆了口氣，半晌才道：“明日我讓禮部和欽天監派人過去和劉夫人商討成婚的禮儀，你便由著他們辦理儀式吧?！?

劉遇安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哀樂。太后拿了一串玉珠遞給他，道：“十多年前，你爹南征北戰時機緣巧合得到了一塊好玉，后來我找了宮廷匠人花了整整三個月才打磨出一串玉珠子。這串玉珠子一百零八顆，顆顆晶瑩剔透毫無雜質，混然天成，比許多御賜之物都還好，你拿去給王家做信物，方才配得上王家的身份?！?

掌心的玉珠串顆顆圓潤飽滿，毫無瑕疵。劉遇安的心微微一動。下意識的，他說：“我想離開劉府?！?

太后點點頭，道：“這些日子我也考慮過了，你在劉府住得也不舒服，如今成婚正好尋個由頭自立門戶。至于府邸，也無需新建，多費時日不說，也沒多大意義。我入宮前，你爹曾領命在汴京城給我尋得一處落腳地，那院子就在大相國寺附近，雖然在外城，離大內也遠了點，但這幾十年來大相國寺一帶市井繁華，人口稠密，交通也極為便利。我自進宮后，極少回去，留一處府邸也沒多大意思，不如你就在那里建府吧?！?

提及起入宮前的事，太后眼光變得幽遠，她沉默好一會兒才繼續道：“那院子地段好，面積也足夠大，雖有人定時打理，但是幾十年無人居住，想來還是需要修整的。等明年開春了，選個好日子，我讓工部派些匠人過來，該怎么改建，怎么修葺，全憑你做主?！?

“是。”

太后臉上露出倦容，瞇了眼睛道：“好了，你去吧，外面天冷，別讓她等太久?！?

辭了太后，他走出集英殿才發現外面下起了細雪。

王若素身著一襲大紅色狐氅站在黑夜里，如此醒目，如同那日在郊外一般。那日他如常出去練武，去時常走的小道積滿了雨水，于是回來時他便走了官道，卻沒料到在那里遇見了她。后來只要去練武，他都走那條并不喜歡的官道，可再也沒有遇見過她。

兩人的轎輦一前一后朝東南方向前進，宮里安靜地令人肅穆。漸漸的，前方傳來陣陣喧嘩，料想到了宣德樓。果然，片刻后轎輦停了下來，待二人下了轎，外面已是一片雪白的世界。

王若素一掃心事，開心地仰起頭，剛才還毛毛細細的雪，早已變得鵝毛般大小，一片片落下。她伸出雙手接了幾片雪花，開心泛進眼里，滑進心里。

這場遲來的大雪，真好。

王家的馬車緩緩駛來，停駐。蓮兒從車上拿了個矮凳子放好，王若素剛剛踩上去，身后便響起劉遇安的聲音，他對她說：“一起走走吧?！北涞娜兆永?，他聲音似乎沒那么清冷了。

手背上已經消失的灼熱感再次浮現，王若素輕輕搖了搖頭，道：“天氣太冷，我先回了，再見?！?

劉遇安不再言語，目送她登上馬車緩緩離去。

晏璧倉外。

“吁吁~~~”，駿馬應聲停步，王若素從車內走了下來，車夫趕著馬車朝著后門的方向去了。

剛剛踏上臺階，忽然見一襲藏青色的身影站在前方。

王若素遲疑了下，還是向他走去：“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嗎？”

劉遇安從懷里摸出玉珠串：“這是定親的信物，你收起來吧?！闭Z氣中有她察覺不到的小心翼翼。

她看著那串玉珠，卻不伸手去接，只道：“我不能接受這么貴重的東西?！?

心里涌起一絲異樣，好像有什么東西壓著，劉遇安的語氣變得冰冷：“這是太后讓我轉交給你的。”

所以是公事公辦啰？王若素莫名地有些生氣：“那你拿給我爹吧。”說罷，轉身就走。

沒有經過思考，劉遇安上前抓住她的手臂，想把玉珠串塞給她。王若素哪里肯就范，稍一用力就扯回手臂，伸手準備推門，可是手還沒摸到門環，肩膀又被劉遇安握住——于是兩人在晏璧倉門口打了起來。

另一邊，貴叔明明聽到小姐的聲音，卻不見進來，于是跑去開門，才開了一條縫，就看到小姐與人打起來了，看樣子還沒占上風。接著，一臉驚慌失措的蓮兒就撲了過來：“小姐和姑爺打起來了！”

嚇得貴叔立馬轉身，一邊往里跑，一邊大聲疾呼：“哎呀~~哎呀~~來人啊，小姐被打了！小姐被打了！”一瘸一拐的腿腳從沒這么利索過。

王家客廳里了，王蒙正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正和夫人等著女兒，一聽貴叔哭天搶地喊聲那還了得，當下吼了一聲，帶著十幾個家丁抄著家伙一路直奔出去，連阿平都聞聲出來，拽著一節木頭跟在后面。

幾個年輕的家丁腳力快，出去后抄著家伙就往劉遇安身上招呼，劉遇安被突然加入的人搞得一愣，差點被一棍子打到頭。接踵而來的家丁默契地形成一個包圍圈，把他團團圍住。

圈外的王若素滿頭黑線。

王夫人帶著阿平氣喘吁吁地跑出去，就看見王蒙正手里舉著菜刀愣愣地盯著前面的人，她恨鐵不成鋼地跺腳：“還愣著干什么，上啊，我的女兒呢！”

另一邊，王若素歪著身子越過人群，朝母親扯出一個笑容，揮揮手，道：“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