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大男人，背后說人家壞話。”背后突然傳來一個女人嗔怪的聲音。顧之一抬頭，見張護士長正站在桌前。老主任笑道：“說曹操，曹操就到了，你怎么也在這？”

“今天去參加市里的護士長培訓班去了，一把年紀了，還要聽課考試，真是作孽呀，車停在醫院了，回來拿車，聽到科室里說有人誣告顧主任，還說顧主任被郭主任拉出去吃飯了，我一猜，你們就在這，所以過來看看。”張護士長語速極快，邊說邊拉開椅子，徑直坐下，招呼服務員加一副碗筷，然后脫掉外衣，搭在椅背上。

張護士長四十出頭的年紀，有一張看似素面朝天其實精心保養過的臉，干練的發髻把臉上皮膚繃得緊緊的，大眼、翹鼻、薄唇，嫵媚中透著精明，緊身煙灰色高領羊絨衫和寶藍牛仔褲，把中年婦人的豐腴不著痕跡地展示出來，胸前停著一枚嵌著藍寶石的k金人馬座吊墜，主人一動，馬兒就在峰間谷地歡快地跳躍，奪人眼球。這個張護士長是個知青子女，父母蹉跎半生，及至中年，才掙扎著回了上海。母親走娘家人的關系，找了個幼兒園老師的活兒，父親先是在街道工廠做，后來和朋友一起做起了小生意，辛苦經營，總算混了個小康。對這個唯一的女兒，沒什么太大期望，唯愿她能安安穩穩過一生。所以中學畢業，讓她讀了護校。經歷過兩地奔波，張護士長要比同齡人成熟得多，同學們忙著游戲戀愛，她卻甘于坐冷板凳去讀了個大專文憑。憑著過硬的成績，畢業分配到了華醫。到了醫院，做事利落，做人玲瓏，很快就得到了上下的認可。工作了兩年，在父母牽線下，找了個公務員嫁了。男人個性謙和，不善鉆營，混到中年，不過是個副科，前途無望，也就隨波逐流，樂得逍遙。兩人收入不算高，大上海又是一個吞金窟窿，自從添了一對龍鳳胎，日子就有點捉襟見肘。張護士長知道父母賺錢不易，而且年紀大了，身邊總要留些養老錢，不忍去搜刮父母。她讀書的時候經常幫爸爸進貨，認識不少批發商，能搞到市面上少見的時髦玩意兒，于是就試著做些小生意，拿些俏貨賣給身邊醫生護士，賺點零用錢。一來二去，和醫院里的醫護都混得很熟。再后來，有些病人見她為人熱情，又有人脈，就托她掛個號，安排個病床，請個靠譜的醫生什么的。她也都熱心幫著辦了，事后人家也都知趣地給她包個紅包。本來這些事醫院都不允許，但張護士長嘴甜，會來事，請人幫了忙，都會送些小禮物什么的，大家也就眼開眼閉。

張護士長拿起酒瓶，給顧之和老主任都倒上酒，也給自己滿上，一改剛才隨便的樣子，恭恭敬敬端起酒杯，道：“我是專門來給顧主任負荊請罪的，請兩位主任一定要原諒我。”說完，一口把那杯酒吞了。

顧之和老主任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道：“你這是玩哪一出？”

“兩位主任，是這樣，522床那個男孩的爸爸，是我家老公的同學，他們托我安排住進我們科室，然后又拜托我，請顧主任來主刀。可我真沒想到呀，那個女的會這么惡毒，開完刀，竟然去誣告顧主任，我真的對不起你呀。”

說著，又到了一杯酒，一飲而盡，還要再倒，老主任攔住了她，道：“這怎么能怪你的，知人知面不知心，對吧，顧之？”

顧之這才想起，那男孩住進來的時候，在一次午餐時，張護士長曾看似無意之中提過，那孩子是她一朋友的孩子，請他多費點心。當時顧之也沒當回事，救人本來就是他分內的事。他又喜歡挑戰這種疑難病癥，就是張護士長不說，他也會盡力。現在想來，里面可能還有玄虛。

只是兩人關系一直不錯，工作上配合默契，張護士長人又活絡，幫不善應酬的顧之里外斡旋，讓他可以集中精力在業務上。他們科室人際關系和諧，張護士長要記首功。顧之不是個不知道好歹的人，于是說道：“這和你沒關系，都知道張護士長是熱心腸，你也是幫朋友。”

張護士長掙脫老主任的手，道：“兩位主任都是大度人，可我一定要把話說清楚。我這次真的是幫我老公同學一個忙，一毛錢好處也沒收，這次，真被那對殺千刀夫妻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