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郵差
- 雪落擁花
- 浮世華
- 4259字
- 2020-11-26 23:29:36
畢業典禮那天,晴,萬里無云。
上午,來自K大各個校區的畢業生,從長春的各處角落出發,云集在前衛校區操場之中。
程良智想,K大每一屆的學子,真正全體見面的機會也就是只有兩次。
一次是在新生的入學典禮,另一次就是現在的畢業典禮。
同樣是在這個操場,上一次自己還是一身迷彩,現在已是一身的學士服。他回想起入學典禮情形,恍如昨日一般。
不知她坐在哪個角落,程良智探頭四處張望了一番。
他找到了新聞學院的位置,但都是一群群學士服的畢業生摩肩擦踵,并沒有分辯出陳鎂君的身影。
手機響了,是她,“在哪呢?沒看到你。”
“我也在找你,找到你們新聞學院的位置了。”
“我就在前排第五、六、七···第八個就是我,看到了嗎?我給你招招手。”
“看到了,我在你東南方向,再向右看,看到我了嗎?”
陳鎂君轉身,看到了向她招手的程良智。“看到了,畢業快樂!良同學。”
“畢業快樂!鎂同學。”
畢業快樂——程良智第一次聽到這種祝福,以前聽到都是祝工作順利、愿未來生活如意,針對的都是畢業以后日子,并沒有對畢業這個事情進行祝福。
畢業是快樂的嗎?鎂君說是就一定是了,此時的良智笑的很開心。
天氣晴朗,長春蔚藍的天空是多么遼闊,就像是未來在招手,讓自己一躍投入其中,盡情翱翔。
上午學校畢業典禮結束,下午進行的就是各個學院的學位授予儀式。
孫院長給程良智撥完流蘇后,胡副院長把學位證發給他。
“恭喜你,程良智,”胡副院長說,“小可也讓我轉達她的祝賀。”
“謝謝胡院長,”程良智說,“也替我謝謝小可姐。”
畢業了。
十幾年的學生生涯終于畫上了一個句號,大家即將各奔東西。
程良智和陳鎂君預定的是三天后飛往上海的機票。
晚上,575宿舍里去了學校旁邊的燒烤店,這是大家在學校期間最后一次喝酒了。
明天伍億就會去BJ,他們公司要求的報到時間早。文秋培是第二天的車票,他最終還是選擇回了山西老家。
宿舍里唯一還有暑假這個概念的就只有胡少聰了,他笑著說:“讓我來一一把你們都送走。”
那晚,大家并沒有說多少分別的話,只是簡單地互相祝福,互相調侃,一次次舉起酒杯。
四人搖晃著、互相攙扶地回了宿舍。程良智喝了太多,倒頭就睡了。
等他醒來的時候,他感覺自己口干舌燥,起身倒了杯水喝下去。
此時,外面天際已魚肚白。寢室里,另外三個家伙躺在床上睡得死沉,發出熟悉的呼嚕聲和磨牙聲。
這樣的場景,程良智以前不知道見過多少次,可是今天是最后一次了。
他睡不著了,站在窗臺上吹著晨風。鎂君這時候在干嘛呢,肯定睡的香甜,做著一個美好的六月的夢。
程良智突然意識到,自己四年來居然沒有給鎂君寫過信。他有股沖動,想要立馬寫一封情書給鎂君。這個想法仿佛像是一盞明燈,將此時良智心里想要對鎂君說的話一下子映得明亮起來。
于是他回到自己的書桌前,打開臺燈,動筆寫了起來。心里的話爭先恐后地涌了出來,程良智足足寫滿了兩大頁紙。
程良智知道自己寫地沒有章法,想到什么就寫什么了。可信上面的每一句話,她都會明白的。
上午,575宿舍里第一個分別來臨了。
伍億笑著看他們,“昨天說好的,不能傷感。那句詩說的好——‘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我和少聰自不必說了,都是在BJ。山西和上海離BJ也不遠,現在交通方便,隨時都可以見面的。”
伍億沖大家擺了擺手,轉身向不遠處的溫姝琪走過去。
溫姝琪接過他的行李箱拖著,“這么快就分別完了?還以為要好久呢。”
“有什么要刻意分別的,又不是以后見不著面?”
“這么灑脫,”溫姝琪笑著說,“可你的眼眶怎么紅了?”
————
程良智買了信封,貼好郵票,把早晨寫的情書放了進去。
這一次,他要自己當一個郵差。
一來放在郵箱里時間來不及,二來也免于方鴻漸的擔心——“這信像支火箭,到落地時,火已熄了,對方收到的只是一段枯炭。”
自己來當郵差,斷不至于陳鎂君收到時,火已熄滅。
中午,程良智來到陳鎂君的宿舍樓下。
宿管阿姨已經認識他了,“找鎂君嗎?上午看到她們出去了。”
“沒關系的,那麻煩阿姨您把這封信交給她。”
別人交給她的話,應該會更加驚喜吧。程良智想。
程良智再三跟阿姨確認了信的重要,然后把信托付給了她。
當信離開手的那一刻,程良智突然覺的‘這支火箭’的火苗已經開始燃燒,恨不得立刻交到陳鎂君的手里。
他一個人在前衛校區里隨便轉著,心里想著可能會和陳鎂君不期而遇,嘴角上又掛起一絲笑意。
在一個轉角,程良智突然看到了前面有一個熟悉的身影。
“黃素兒?”他輕輕喊了出來。
前面的女生愣了一下,她回過頭,笑了起來:“良智,好久不見。”
原來黃素兒已經回國一周了。
“可真是夠朋友的,回來這么久都不告訴一聲。”
“這真的抱歉了,回來后本想聯系你,看到你們這幾天就畢業了,肯定是各種聚餐、各種拍照留念的。再說了,又擔心你女朋友誤會,是叫陳鎂君,我沒記錯吧?”
程良智點了點頭,“怎么會誤會呢?還想介紹你們認識的。”
“你就不怕我倆打起來?”黃素兒幽幽地說。
“放心,你的事我都跟她坦白過了。之前是追求未遂,現在是老同學、好朋友嘛。”
“好一個‘追求未遂’,可你怎么知道當事人怎么想呢?”
“放心好了,鎂君不會多想。”
“那我呢?”黃素兒側著臉看程良智,“你不會以為我甘心以‘未遂女朋友’的身份,去見你現在的女朋友吧?”
“······”
“哈哈,開玩笑的,我不會打一個有女朋友的人的主意,”黃素兒狡黠地眨著眼,“我只是有點后悔,當初沒有留下來。”
“難道在俄羅斯的白銀文學就學會了‘得了便宜還賣乖’嗎?”
之后兩人又談了很多,黃素兒研究生已經在讀一年了,還需要兩年畢業。
黃素兒又問了他工作的事情,程良智跟她講了自己和鎂君都在上海工作。
“這么說,以后連找你蹭飯吃的機會也沒有了?”黃素兒說。
“你這話說的,你隨時來上海,我倆隨時請你吃飯。”程良智說,“不過你是個大忙人,還要繼續讀博,確定去北大了嗎?”
“還沒有確定,又不是想去就都能去的。”
到了飯點,黃素兒要請程良智吃飯,祝賀他畢業。“要不要跟你女朋友報備一下?還是說,得提前申請。”
程良智無奈地看著她,“現在怎么這么愛開玩笑了,去俄羅斯進修完,說話越來越不符合你文學院院花的氣質了。”
“我本來就不是,至少在你面前不是。”
陳鎂君和舍友孫嘉欣等人在外面吃過飯回宿舍的路上,聽到后面有人在喊“嘉欣。”
回過頭,原來是趙盼盼,她和孫嘉欣是老鄉。陳鎂君曾做過一次驚月詩社的報道,也認識了趙盼盼。
“盼盼,BJ那么好的單位都簽了,為啥又毀約去了上海?”孫嘉欣問道。
“可能是BJ太干燥了,不適合我。”趙盼盼回答。
“哈哈,我們的盼盼是水做的,在BJ會被蒸發掉了。”孫嘉欣說。
陳鎂君說:“嘉欣,還有一點你沒有想到。江南的意境比較適合寫詩,這樣,我們的趙社長才能繼續為我們寫出揚葩振藻的詩歌。”
趙盼盼說:“你們又笑我,嘉欣陪我去那邊的復印社拿點東西吧,稍微繞幾步路而已。”
大家陪著趙盼盼一起,路過餐廳時,她突然說:“你們看那不是素兒學姐嗎?她什么時候回來的?”
眾人順著她的指間看過去,果然是黃素兒。
“她對面的是誰,莫非是她的男朋友?”
陳鎂君只看背影也知道那人是程良智,“不可能,”她脫口而出。
孫嘉欣剛想說,你怎么知道的,仔細看了看那男生,認出來是程良智。
趙盼盼說道:“聽別人說素兒學姐有男朋友了,別的學院的,以前就追過她。應該就是她對面坐著的那個男生吧?你看素兒學姐的表情多么親切。”
“不是的,”孫嘉欣說,“那是鎂君的男朋友程良智。他不是你們詩社的么?你沒有認出來?”
趙盼盼一臉愧疚,“那是我沒有看清楚了,不好意思。”
“要不要我去把程良智給你叫回來,來前衛校區,怎么不陪他女朋友?”孫嘉欣對著陳鎂君說。
陳鎂君笑了笑,“沒有必要,我可沒把他看的那么緊。再說了,他倆是高中同學,老同學見面正常啊。”
“之前追求素兒的就是良智,好像因為素兒出國留學才沒在一起。”趙盼盼說的很小聲,可所有人都聽到了她這句不合時宜的話。
孫嘉欣惡狠狠地瞪了趙盼盼一眼,為自己的閨蜜打抱不平。
趙盼盼的話并沒有讓陳鎂君很生氣,她轉過頭看著趙盼盼,不想跟她說太多。“我早知道,你說的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們回去吧。”陳鎂君相信程良智等會一定來找自己的。
回到宿舍后,孫嘉欣對陳鎂君說:“你可真夠放心的,那可是文學院的院花,真的就這么相信他?”
見她點了點頭,孫嘉欣聳了聳肩,便不再說什么了。
宿舍里,陳鎂君等了很久,并沒有等來良智的電話。
難道他是來專程見黃素兒的?專程見面又怎么樣,畢竟是老同學回國了嘛,自己沒有必要這么小肚雞腸。可是黃素兒回國了,他為什么不告訴自己一聲呢?
下次見面的時候一定要好好問問他,居然敢瞞自己。陳不再去想,后天就要去上海了,要去超市買點日用品。
陳鎂君從超市里出來的時候,迎面碰到了黃素兒,她看著一臉笑意的黃素兒,心里居然有點拈酸潑醋。
“陳鎂君?”
黃素兒突然喊住了她。
陳鎂君抱著大包小包的東西,想自己之前并沒有和她見過面,她怎么會知道自己。
黃素兒好像看出了她的疑惑,“良智跟我說過,”黃素兒仔細看著她,“很漂亮。”
說完黃素兒笑了笑,離開了。
陳鎂君回到宿舍,程良智的電話打了過來。
“回來了嗎?”程良智問道。
“嗯。”
“你們玩的怎么樣?”
“還可以。”
“怎么不講話了,身體不舒服嗎?”
“你來我們校區了嗎?”
程良智不想自己‘郵差’的事情暴露,“沒有啊。”
陳鎂君的心突然被擊中一般,她整個人搖晃了一下,有些站不穩。你騙我,你在騙我。
“她回來了。”陳鎂君說。
“誰?”
“所以只是替代品?”
“你在說什么呀?”
“你還去上海嗎?”
為什么不去?程良智想,難道她看過信了,“可以不去,要看你···”
“那我們就這樣了?你沒有什么話要跟我說嗎?”
“早晨想到一些話,我寫給你,你有沒有收到?”
“你連當面說這些話的勇氣都沒有了嗎?”陳鎂君渾身顫栗,她帶著哭腔,“我知道你要說什么,結束了,都結束了。”
陳鎂君掛掉電話,她覺得好冷,仿佛太陽失去了溫度。程良智的電話一個接一個打來,她把手機關了。
她躺在床上,裹著被子,可還是好冷,牙齒都在打顫。她捂著自己的胸口,抽噎了起來。
孫嘉欣回宿舍,立刻感覺不對,她掀開被子,看著瑟縮的陳鎂君。“你怎么了?”
陳鎂君咬著自己的唇,可還是說不出話。
“是程良智對吧?他說什么了,我找他去。”
“不用了,”陳鎂君拉著她的胳膊,“都結束了。”
“怎么會這樣啊?”孫嘉欣問道。
陳鎂君沒有說話,她唯一能感受到是那顆冰涼的心,在胸腔中跳動。她望著窗外,長春的天空似乎失去了顏色。
可是她的眼前一幕幕閃過的都是和程良智在一起的場景,心隨之抽痛。
陳鎂君沒法忍受了,她要盡快逃離這里。她買了最近飛廣州的機票,跟媽媽打了電話,“媽,我要回家了。”
媽媽還沒來得及問,陳鎂君就掛掉了電話,她怕自己哭出來。
冷,四面八方地圍著她。
原來失去是這種感覺,連溫度都被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