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和殿的神仙妖怪們，都悄悄退出去。來緝拿梵之的那些神仙本來是不愿意走的，但是妖怪們把他們驅離出去。

云和殿只留下了梵之。

一只鳥兒在云和殿內盤旋，然后銜起桌案上的那封信。飛到梵之的頭上，張開喙。

信箋落下去。

信封上寫著：梵之親啟。

梵之立刻抓起那封信，打開信紙。

信上寫的是她留給他最后的話：

“梵之

我已經記不清這是我多少次在心底呼喚你名。但應該是我第一次落筆給你寫信。

時間過于漫長，我在這長久的年歲里，度過了無數個日夜。

世間的山川湖海我都游歷了一遍，趣事頗多。想來這千千萬萬年，除了你不在這件我最為遺憾的事，我過得尚且算不錯。我時常在夢中見你，為此我在云和殿留了一面水鏡，為了我那鏡花水月的夢，你莫要笑我。

我說我喜歡能看四季和陽光的山，我尋遍世間，這里最好。我便在此安家，一直等著你歸。

我不知你此時此刻還在世否。也不知你能否見到我留下的這封信。你若不在，我也要去尋你了。你若在……那便勞煩你，替我活著了。

我成為了年紀最長的大妖怪，和妖怪們一起的日子過得很是熱鬧。妖怪們多數都是心地良善的孩子。神仙們嘛……也是有好有壞吧。

我與你分別，起初是怨恨的。也許是時間久了，消磨了我的怨，我的恨。你在世，我便愿你歲歲安康，長久皆寧。你比我過得苦多了，我好歹還逍遙了這么久。你不在世……那我也要去找你了。

莫要怪我的離去，其實我也不曾離去。

我會是這世間的一切，花草樹木，陰云晴陽，風霜雨雪。

世間有萬物，萬物眾生有靈，那我就是萬物眾生。

可否勞煩你如愛我一般，愛這世間萬物？

不知我這要求是否過分了些，若是過分了，那也沒辦法。因為我還要再麻煩你，替我照顧我的妖怪們。我始終放心不下，希望你待他們好一些。

我真的決定要離開了，這冗長的歲月已經成為了我的折磨。我怕是……要等不到你了。

我留了一段紅線，從九重天上打劫來的，這是用來系姻緣的。本是我留給自己的，可我后來仔細想了想……紅線那端也不知道該系在哪里，就權當留個念想吧。

我還要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從未同人講過這座山為什么要取名為云和。我只想告訴你，因為這是我藏給你的心思。

此處可觀云和月，又見四季風與雪。

處處堪為我品閱，遠不如驚鴻一瞥。

我為此寫了這首詩，也不知道寫的是好還是不好。從未讓人替我糾正過，反正就只寫給你看，可別嫌棄。于我而言，這世間里驚艷的東西數不勝數，可我覺得……都遠不如當年我與你那驚鴻一面的初見。

我又怕我詩寫的隱晦，你看了也或許不太懂我的心思里的心思。

那我就告訴你吧。

對不起啊，來不及親口說給你聽了。

我愛你。

永遠愛你。

般若字”

梵之看完了那封信，良久的沉默。

他從信封里取出紅線，站起身。一端系在自己的手上，一端……系在冰棺里的人手上。

他盯著般若的容顏看了許久，俯下身，親吻了她的唇。無比虔誠：“我永遠愛你。”

他的般若，是個特別善良的人，也很溫柔。這世間千百般的好都比不上她。

眼淚棄守眼眶，落了下去。

正好落在了般若的眼角，也像是她的一滴淚。

梵之的嘴角帶著笑，可是他的眼睛里是永遠再也融化不開的傷悲。失去所愛，真的是……忍受不住的疼……

遠比他掙脫枷鎖要疼的多。

原來這些年，般若就是忍著這樣的疼活著的。

他不會選擇死去，他會如般若一般，一個人孤零零活完這千千萬萬載，然后再去尋他的般若。

“我會……永永遠遠愛你。”

–

普天之下有一位壽命最長的大妖怪，誰也不知道他活了多少年。

在妖怪之中，他是最大的長輩。就算妖怪們有壞的，也都要乖乖聽話，對他極為尊敬。

他總是喜歡穿著一身紅色衣裳。

不怎么喜歡笑，但眉目總是溫柔，不會讓人覺得疏離。

不太喜歡熱鬧，多數時間都是他一個人待在云和山上。

也不喜歡喝酒，但是腰間永遠都掛著一個空著的酒壺。

他喜歡的東西也不多，最喜歡坐在云和山頂峰看日升日落，看月圓月缺。四季都常在云和山，聽風聽雨，見霜見雪。

但是如果妖怪們出了什么解決不了的問題，大妖怪肯定會第一時間出現。

有個關于大妖怪的故事流傳著。

大妖怪的心上人在云和山，所以他幾乎不離開云和山。他特別愛他的心上人，這世間諸多紅塵顏色都不及他的心上人。

那為什么他還總是幫妖怪們呢？

因為大妖怪的心上人特別善良，特別溫柔，對妖怪們特別好。愛屋及烏，大妖怪就對所有的妖怪們都特別好。

那位大妖怪的心上人，到底是是什么樣的人呢？

那位心上人，也喜歡穿紅色的衣裳。

她喜歡笑，常年臉上都是笑意吟吟的。天崩地裂也不會撼動她的神色。

她喜歡酒，常年身上都掛著滿的酒壺。什么時候也不能說服那個妖怪不喝酒。

她還特別喜歡看熱鬧，有熱鬧的地方總是要去看一看、瞧一瞧的。

最愛云游四海，山河圖上的山川湖海她都游歷了一遍。

除此之外，她還喜歡看日升日落，喜歡聽風聽雪。喜歡坐在云和山的山頭看太陽起落，喜歡坐在云和山的林間聽風吹樹葉、雪落枝頭。

他們彼此很相愛。

–

“何所謂，眷戀？”

“情眷眷，意綿綿，心上人常在我心間。

思繾繾，戀綣綣，我與意中人常相見。

欲見心上人容面，欲看意中人笑顏。

欲與心上人愛戀，欲和意中人掛念。”

“可否具體言？”

“心上人是你、意中人是你、眷戀之人還是你。”

“可否再具體些？”

“我永遠愛你。”——《妖緣集·眷思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