鳶尾花開的時候，遠朵抱著花去給南云胡看。在艷陽天里，兩個人除了賞花還望著廣袤的天空，自在地數著隨風飄動的云朵。這是簡單隨性的情誼。

不過南云胡的母親很是討厭遠朵。因為南云胡賣出去的菜越來越少了，她覺得完全是因為南云胡貪玩所致，尤其是因為和遠朵一起玩的時間比較多。

“那孩子有病，你還跟她玩！你是蠢的嗎？你二叔聽你堂弟說了，就是一個令人討厭的孩子！你怎么不學學你堂弟，乖巧懂事些，凈做些沒腦子的事，我都快被你氣死了，你非要氣死我才甘心嘛！”南云胡的母親又在大聲責罵她。

“沒有，她人很好的。”南云胡小聲嘟囔道。

“還敢頂嘴！我問你，你最近為什么菜賣得越來越少了？一天天的光知道玩，我們吃什么喝什么！等哪天出去喝西北風啊！”南云胡的母親用手指使勁戳了南云胡的頭，差點將她的頭都要戳歪掉。

“可能最近攤販比往常多了吧，反正也沒怎么玩。我有時候會和她同路回來，但不耽誤我干活的，你放心好了，我以后會更努力做事的。”南云胡小心解釋且安撫母親道。

“最好是這樣。”母親時不時忍受著鄰里的怨氣，長時間地照顧著一個無能的丈夫，對南云胡惡語相向也是在所難免的。

后來有一天，南云胡賣菜回來去等遠朵的時候，發現有一些人聚集在門口。她一進去就看到遠朵的手背上插著一把刀，血還在往外流。而南田在一邊笑得正開心。

南云胡看著她的手心疼，急道：“你為什么不躲？”

“我想著你快來了，所以就沒有躲開。”遠朵看著她道，勉強帶著笑。

是根本躲不開吧？南云胡心想。

“替她出頭的人來了？你想怎么樣啊？”就在這時，旁邊有人哈哈大笑，極其有恃無恐。

“你給我閉嘴！欠揍的家伙！”南云胡的火氣騰的一下就上來了。

“來啊！南云胡，想報仇是吧？你打的過我么？反正你也是跟遠朵一樣的沒用！”南田繼續挑釁道。

“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能笑到什么時候！”南云胡氣憤道，對著南田就是一頓胖揍。她拿著筐直接去打南田，卯足了勁兒把南田以及他的伙伴結結實實地打了一頓。

“你等著，我回家告訴我爹去！”被打得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南田急哄哄地說道，他著實沒想到南云胡居然可以打贏他們幾個人，一時心虛且不服。

“你去呀！你這個仗勢欺人、以多欺少的膽小鬼！”南云胡火氣還沒消，還想繼續揍他們，趁著遠朵拉著南云胡的時候，幾個人落荒而逃。

“趕緊去看大夫，這可怎么辦？”平靜下來的南云胡看著遠朵的手有些焦急，去得晚了也不知道會不會留疤。

“我沒事的，一點都不疼。”遠朵看南云胡著急便忍著疼安慰她道。

“胡說，我腿磕了碰了還覺得疼呢！看，這血還流著呢！趕緊回家！”南云胡迅速說道，拉著遠朵就往村子里跑。

而后遠朵的父親去南田家要個交代。南田父親于無賴爭吵中死不認錯，連番謾罵，最后終是敵不過他人的閑言碎語，非常不情愿地付了醫藥費，這事才算了結。

南田不好過，顯然把矛頭對準了胳膊肘往外拐的南云胡。

南田帶著他父親氣勢洶洶地找南云胡算賬，斥責南云胡的母親不會管教孩子，南云胡就在南田的面前被母親狠狠地教訓了一頓，直到南田消氣。

“堂姐應該是不小心的，總是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南田假意勸說道。

“堂姐還在對我怒目而視，好可怕，父親。”南田裝柔弱害怕的模樣躲在其父背后。

“堂姐根本就是覺得我有錯，卻不會理解我的好意。”南田還在火上澆油。

“你給我閉嘴！”南云胡也是極度生氣，想要過去謾罵他。

“弟妹，你看到了，她當著長輩的面還要打南田，這是姐姐該有的樣子么？怕是被慣壞了吧？這樣下去可不好嫁人吧？”南田父親也護著南田，貶損南云胡。

“被慣壞的根本就是南田吧？他才是恃寵而驕、無法無天！”南云胡反駁。

“你給我閉嘴！現在還嫌不夠麻煩么！”南母看南云胡要反抗便兇狠地打了她一頓。

直到打到南田滿意，才罷手。南田笑著看南云胡被打，不屑的眼神是在告訴她“你不是我的對手，自找麻煩而已。現在知道自己活該了吧？”

南田和他父親走了之后，南母大罵南云胡，連著遠朵一塊罵，覺得她十分晦氣。

“我就說吧，她就是個掃把星，就會給別人添麻煩，身體弱就不要到處晃悠了嘛，出點問題還要賴在別人身上。”

“我說了讓你離她遠點，你不聽，覺得自己對，好了吧，現在人家找上門了吧？現在被打了吧，還連累我一塊被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在南家過得是什么日子？你少惹點事會死么？我看你就是個瘟神投胎，專門生出來害我的！”

“你還是犟，是吧？趕明天她病死了，看她家人會不會怪在你頭上，到時候你就等死吧！我可跟你沒關系。”

南云胡看母親正在氣頭上，不好再吵鬧一番，便低著頭不說話，讓母親罵個痛快。

自此之后，南家與遠家互相看對方不順眼，叫自己的孩子少與對方往來。南田因為此事更加怨恨南云胡，給南云胡不少苦頭吃。最終他等來一個盡情奚落南云胡的機會。

“南云胡，誰叫你走霉運！這可怪不得我啊！大家都這么做！所以，你啊，活該！”南田的話語時刻響在南云胡的耳邊，令人不快。

南云胡的父親不幸去世，處理喪事期間，親戚來到家里，大吃特吃，并且搬走了所有的東西。南云胡的母親大哭不止，強力阻攔，卻也無可奈何。眾人欺負孤兒寡母，白天惡語相向，夜里精神恐嚇，各種便宜占盡，掠奪了一切資源，不得已南云胡母親帶著南云胡改嫁，雖然繼父也是個不務正業的男人，不過生活總算是可以安定點了。

不久之后她便遇到了趙前，一個心疼她、照顧她的男人，不過感情很快就變了。

而在在一個月之前，遠朵就已經離開此地了。當時遠朵找到南云胡，告訴她自己要去洛陽了，聽說那里有個名醫可以治好自己的病。在臨走的時候，遠朵把鳶尾送給了南云胡。

“想我的時候，就看看這盆鳶尾。”遠朵看著鳶尾又看了看南云胡說道。

“那你呢？這不是你最寶貴的花么？”南云胡感覺很奇怪，她不明白為什么。

“我會抬頭看天。”遠朵笑著說道。

“天有什么好看的。”南云胡納悶。

“你猜。”遠朵回道。她知道天上有云朵啊，還有星辰。那就是她的仰望。

“我猜不到。”南云胡直白道。

“白天有云，夜間有星啊。”遠朵笑她反應慢。

“奧，我倒是忘了。那，這個燈籠給你，這樣的話，夜間走路你就不會害怕了。”南云胡把一個梨花燈遞給了遠朵。

“恩。我會好起來的，到時候我們還會在一起的。你也要好好照顧自己呀。”遠朵又說道。

“那是自然了，放心吧。”南云胡當然道。

南云胡差不多回憶完的時候，遠朵端著食物回來了。她又買來一大罐雞湯，幾個新鮮的炒菜，還有一條色香味俱全的鯉魚。

“雖然說昨日是上元節，今日也要沾沾節日的喜氣啊！”她坐下來和南云胡一起吃起來。

“嗯。”南云胡因為心有郁結，沒什么胃口，吃飯很慢，只有吃魚的時候稍微提起了一點興致。

遠朵慢慢地等著南云胡一點一點地吃下去，就像當初南云胡一點一點地等她走路一樣。

遠朵不知道南云胡為什么變得這么沉悶，想要她開心一點，開始想著聊點什么。

“我去洛陽人生地不熟的，但是我也不害怕，因為你送我的花燈一直帶在身上。我相信我的病會治好的，好在運氣不錯，合理醫治下，我的身體兩年就恢復得差不多了。而且因為受到別人的照顧，也在布坊學了很多東西，回來之后靠此生活。都城就是不一樣啊，氣派非凡，以后我們一起去洛陽吧？”遠朵有些期待地說道。

遠朵的語調輕松愉悅，熱情充滿希望，無論是什么人都會被這份快樂所吸引的吧。可是南云胡已經無法感受這份快樂了。

“我實在是自顧不暇，連笑容都是奢侈，無法發現你的美好生活，感受你的心情，我光是活著就覺得已經筋疲力盡了。”南云胡說完使勁兒地咬了一口雞肉，看起來像是要把無名之火發泄在食物身上。想著自己的世界混亂不堪，一片慘淡。自己又能如何？

“我只是希望你開心。”遠朵意識到自己的話可能讓南云胡感覺不開心，有些懊惱。她揪了揪自己剛有些發皺的衣袖，趕緊寬慰道：“別擔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她鼓勵著南云胡也鼓勵著自己。

“如果不能呢？”南云胡喝了口魚湯，接著自嘲道。

“至少我們現在在一起，你會開心起來的。”遠朵感覺南云胡整個人很沮喪，一時無法接話，左思右想后趕緊安慰道。雖然感覺自己力量很微弱，但應該也會有所幫助的吧，遠朵內心想著。

第二天遠朵帶南云胡去了彩堂，開心地告訴南云胡自己對布匹的各種了解，試圖轉移南云胡沮喪的注意力。

午飯之時，遠朵想到千味居的糕點很好吃，便買了很多過來。

“不知道你喜歡吃什么，就按不同的口味都買了一份。你嘗嘗，這個是棗糕、這個是桃花酥、這個是梨花糕……”遠朵坐下就開始說話，很是高興。說到梨花糕的時候，就看到南云胡已經淚流滿面了，遠朵有些不知所以然。

“不喜歡這些？不好吃么？”遠朵疑惑地問道。她拿起一塊糕點吃起來，味道極好，不覺得難吃啊。

“好吃，可是我吃不下。”南云胡止不住淚流，用手遮掩著面部從口中艱難地吐出幾個字，悲傷一時難以抑制。

“那就多喝些湯好了，菜也是要吃的。我們慢慢吃，不著急的。”遠朵又把蘿卜排骨湯給她多盛了一些。

看著南云胡從掩面痛哭到些許平靜，遠朵滿是心疼，不知道她經歷了什么。

“這幾年過得好么？”遠朵試探著問道。遠朵知道南云胡看起來很不好，也不知道該不該問，可是想知道她發生了什么。

“不好。特別不好。”南云胡苦笑，眼淚再次流了下來。

原本自己就很狼狽，還剩一點自尊的話都會告訴自己無論如何也不可以對別人表現出來。可是在遠朵面前不一樣，就連她最后的倔強，也在遠朵的溫柔問詢下說出來了。如果是被別人真誠關心、對方值得信任的話，心里的防線很快就被擊潰了。

受傷的人很容易給自己加一道固執的防線，成為堅實的壁壘，無論如何也聽不進去別人的話，為了保護自己，為了拒絕惡意。這樣無疑是對的，可是也是有缺點的，就是拒絕惡意的同時，也可能會拒絕善意，甚至會因為不能再次相信，一再否認而將別人的善意誤殺，以至于最后自己一傷再傷，一棄再棄，內疚不已，痛心無比。

南云胡想到自己真是不堪一擊，現在實在是過于脆弱，隨意就對別人妥協了啊。可是食物實實在在地吃進肚子里，也是開心的一件事情。因為身體暖和，心也暖和。要知道，被人關心真是一件難能可貴的事情，這種脆弱也并不是什么丟臉的事情。明明只是覺得周圍的人只是嘰嘰喳喳的很是吵鬧，可是在遠朵真誠的目光下有那么一瞬間忘記了那些狼狽的事情。可是忘記的話，就是對自己所受的傷痛的背叛。她絕不可能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