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們接著挑戰極限，相信自己！”一個朦朧的聲音指揮著他，“不要動，對，就是這樣!”

這一段時間總有個人站在他的面前，命令他站在鋒利的刀刃上，最可怕的是，他總是聽從指揮，竟然沒有一點想要反抗的意思。

他感覺自己在下沉，他能感覺到血液順著刀柄滴落，滴答——滴答——

時間艱澀地流動，每一秒都是一種煎熬。

他的身體微微傾斜，那個聲音馬上制止了他，“堅持，10、9、8……”

鬧鐘響起，王沐晨想睜開眼看一看，眼睛怎么也睜不開，眼皮像是用膠水粘在一起，他從被窩里伸出一只手，兩根手指捏著強硬地將眼睛扒開。

“我日啊，誰定的表，趕緊關了！”鐘大誠翻了個身罵道。

“你倆趕緊起床，不是說好去買手機？”陳皮早已提上褲子從床上跳下去。

鬧鐘依然滴滴答答地響著。

鐘大誠在陳皮和鬧鐘的雙重作用下清醒過來，胡亂將衣服套在身上，靠在門框上等不及出發。

王沐晨像往常一樣，按著床鋪往下躍，誰知，兩只胳膊根本使不上勁兒，整個身體砸在椅子上。

砰——

“不是吧，買個手機怎么這么激動??！”鐘大誠走過來，將王沐晨扶起來。

“腿——軟——軟了”，王沐晨解釋道。

身體的疼痛頓時晃動了內心的苦楚，兩種痛交織在一起，身體和靈魂都變得麻木。

他站在原地，等待著肉體的復蘇，等待精神的歸位。

大學生活已過半年，班里的同學大部分都有手機，唯有他們還游離在手機鉤織的網外，這對他們的可是不小打擊，每到夜晚，其他宿舍的同學都窩在床上給女朋友聊得火熱，只有他們三個眼巴巴地瞪著那部裹滿膠帶的座機。

手機并不是必需品，三人誰也不好意思給家人要這一筆開支，只好自己偷偷地從嘴巴里省出一點，用陳皮的話，這個手機是好多個雞蛋灌餅積攢出來的。

一個是身體，一個是精神。二者必選其一，在這個無聊的大學生活中，身體渺小到可以忽略，精神的空洞倒是無限膨脹，他們急需要一種東西來填補縫隙。而手機，正是女媧用來補天的五色石。這個小東西足夠打發他們的所有無聊，給他們枯燥的生活增添快樂和色彩。

王沐晨買手機的目的更為單純——為了愛情。在是否買手機的辯論會上，他曾說過，手機就像是鑿山工的鐵錘，可以幫助我們鑿開層層壁壘，觸摸愛情！

是的，熱戀中的人亟需手機聯系情感，手機與手機之間無線電波像是月老的紅繩子一樣將兩個人緊緊拴在一起，一方想念，另一邊立刻能感受到她心臟的跳動。

三個人從蘇醒到手機店，最多用了十分鐘， 380送380的話費，諾基亞1100，這是他們早就相中的，也是唯一的選擇。

拿到手機，三個人都很興奮。

“哥，你聞聞什么味兒”鐘大誠將手機伸在陳皮的鼻子上。

“雞蛋灌餅，沒有加辣條！”陳皮小心的擺弄著這個小玩意。

哈哈……

三個人記下彼此的號碼后，陳皮提出來一個尖銳的問題：“手機的第一次給誰！”

“我日啊，這么深刻耳邪惡的問題，你是怎么想出來的？”鐘大誠大笑。

即便是陳皮不說，王沐晨早就認真地思考了這個問題，他的心里已有人選，第一次當然要給他親愛的溪溪。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養成了這樣的癖好，凡事都要追求這個無聊的第一次。再者就是，他想借手機給彼此找個臺階下，以便緩和一下他們之間的關系。

他興沖沖按下號碼，撥了過去。

“柔柔啊”王沐晨捏著嗓子，模仿著夏芷柔的廣東腔調。

接電話的是弱不禁風的夏芷柔，王沐晨語氣依然溫柔，禮貌，客氣。

“王沐晨，你有什么事情嗎？”夏芷柔的語氣有些生硬。

夏芷柔的話進入王沐晨的耳朵里，大腦馬上進行了加工，他試圖從她的話里捕捉一些蛛絲馬跡，并不是他過分敏感，而是科學家都說過，有的時候，這些細節的改變，足夠影響全局。他從這句話里分析出三個改變：

第一，之前都是親切地稱呼晨哥，而現在是王沐晨。

第二，上來就問，一改之前總要和他斗幾句嘴再說具體事情的習慣。

第三，語氣不再那么溫柔。

對王沐晨來說，這里邊哪一點改變都是極具有殺傷力的，愛屋及烏的道理他還是懂的，他的心里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呃，柔柔，你讓溪溪接電話唄”王沐晨繼續用廣東話跟她交流。

“你這粵語說的，簡直——”夏芷柔嫌棄地制止道，“快打住吧”。

“溪溪，電話，那個誰打的——”夏芷柔喊道。

“咚——”話筒里傳來一聲清脆的響聲，王沐晨知道，這是話筒和桌面強烈撞擊后發出的。

手機屏幕上的時間向前推進了五分鐘，那邊仍舊一點聲音也沒有，王沐晨不敢掛斷電話，死死地將聽筒按在耳朵上。

“哥，不用按這么緊，你是打算把電話俺進耳朵眼里嗎？”陳皮拉了拉他的手。

王沐晨無動于衷，話筒又恢復原位。

“他這是給移動做貢獻呢”，鐘大誠找到手機里游戲，饒有興趣地打起來，“皮哥，你試試，挺好玩的?！?

陳皮也不再理他，兩個人蹲在路邊玩起“貪吃蛇”。

他能聽得到，溪溪宿舍里邊姐妹在竊竊私語，只不過她們好像離話筒比較遠，他豎起耳朵，搜索不到一點有用的信息。

又過了一會，有人拿起話筒。

“溪溪嗎？”王沐晨趕緊問。

“你去網吧，咱們網上說！”電話隨即掛斷。

林溪的話干凈利落，這讓他想起了之前的那一幕，現在他最害怕網，一想到閃動的企鵝就感覺到一陣眩暈。

他收起電話，來不及和路邊低頭玩游戲的兩個人打聲招呼獨自離開了。

網吧內，人滿為患，他在吧臺等了好大一會才輪到一臺機器。

他發起的視頻通話都被她拒絕了。

他發起，她拒絕，兩個人像是玩蹺蹺板一樣你上我下。

“你再視頻，我就下線”她威脅道。

王沐晨從來不敢挑戰她的權威。他發了一個笑臉表示妥協。

“我買了手機了，號碼是138……”

……

今天，王林溪總是說些不著邊際的話，王沐晨能感覺得到，他們的愛情到了終點，他強忍著痛苦和她周旋，你不說分手，我絕不提，這是他的原則，在愛情的拉鋸戰當中，他寧愿選擇被動，這樣，他的心里會稍微安穩些。

終于，王林溪失去了耐心，屏幕上出現了一行字：

“我們分手吧”

這幾個字突然那么陌生，他似乎沒有十足把握能正確認識它，他皺著眉，眼睛幾乎貼在屏幕上逐字逐句看著。

雖然結局早已想到，可是，他卻沒有料到后果如此難以承受。他的鼻子早已酸楚，眼淚也跟著流下來。

“為什么？”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

“因為八條嗎？”

“不是”

……

他不知道該怎么接下去，也不知道該問些什么，此刻，他的腦袋里炮火轟鳴，硝煙彌漫，放眼望去，到處是炸彈留作紀念的深坑。

他靠在椅背上，眼淚徹底放縱開來，什么文明，什么瀟灑，什么面子，什么尊嚴，一切都被徹底拋開。

他的哭聲吸引了整個大廳的目光，吧臺的收銀員也放棄了陣地，湊過來圍觀。

也許，他們從未看過一個男生如此痛苦抽泣。

他的眼睛緊緊盯住屏幕，一刻不敢離開。

眼淚掏空了他的尊嚴，滌蕩著他的知識，抽走了他的自信。他感覺一陣陣虛脫，整個身體僅剩下一個軀殼。他亟待幫助，哪怕幫他理解一下屏幕上的詞句，或者是幫他挪動一下手指。

“我們還是朋友，是吧？”她問。

“不！分手了就是陌生人！”他斬釘截鐵地說。

“不要這樣，做朋友不好嗎？”她懇求道。

“不！”他堅決不退讓。

“非得老死不相往來嗎？”她問。

“是！”他沒有絲毫猶豫。

林溪不再回答，QQ圖像也變成了灰色，一切都結束了。

沒有任何語言能形容他的心情，一切詞匯的堆積都不夠消化他的悲傷。他的愛情戛然而止，他不敢相信，曾經，他覺得分手是電視上招人淚下的戲法，現在，他不得不接受這個現實，他的愛情離他而去了。

在他的觀念里，分手就是分手，分手就要一刀兩斷，分手就不要再糾纏不清。他不想藕斷絲連，因為每一根絲都連接著他的神經，都牽扯著他的精力。愛就是愛，不愛就是不愛，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一切都應該明明白白，清晰透徹。

他給自己換了一個網名——風痕，風從空中刮過，但你卻追尋不到他的痕跡，他的愛情亦是如此。

他點開她的QQ頭像，屏幕上彈出一個提示

——確認刪除？

他閉上眼，沉思片刻，顫抖的手按下確認鍵。

那只可愛的小熊消失了，他再也尋找不到。

“再見了——陌上花開！”

“再見了——鄭州！”

“再見了——我的初戀！”

那個他曾賦予神仙氣息的手機正放在他的面前，鑿山的戰斧找來了，可是，山卻陡增萬丈，他卻沒有勇氣再去揮舞一下，他踮起腳尖，伸長雙臂，再也看不到她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