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婦人冰冷怨毒的目光，越過前面的鶴梅，直直的注視過來，與朱媺娖對視著，仿佛與她有著難以化解的深仇大恨。

朱媺娖心中的疑惑更多了，不由想要走上前去一探究竟。鶴梅卻死死拽住她不放手，“小姐，你不能去?！?

“是啊是啊，小姐，這老太婆看上去好嚇人，咱們還是回去稟告老爺，讓老爺做主吧?！比绠嬕沧ブ鞁墛频氖?，帶著哭腔勸道。

“你們勿要亂想，咱們這是在自己家中，難道還會有什么危險不成？”

鶴梅和如畫苦勸之下，朱媺娖仍然執意不回，最終兩人也只好一前一后跟著她一同走上臺階。

老婦人僵立在原地盯著朱媺娖，待幾人走到面前，突然一言不發的轉過身，走到祠堂正中一個蒲團邊，慢慢騰騰的盤腿坐了上去。

朱媺娖領著兩個婢女走進這間奇怪的祠堂。

只見里邊四面窗戶都被黑色窗紙封的嚴嚴實實，竟然沒有一個通風漏光之處，難怪在外面看來如此幽暗。

但此刻大門洞開，借著門外射入的光亮，正面堂上供著三排靈牌格外刺眼。一個緊挨著一個，擺放得密密麻麻，竟有數十個之多。但每座靈牌的牌面皆被一層厚厚的黑紗籠住，只露出了一個底座。除此之外，這靈堂也沒有任何橫匾豎聯，指明這供奉著的諸多先靈是來自何宗何族。

堂前的香爐里插著一大簇檀香，星星點點的燃燒著，使整個室內都充盈著濃重的煙氣。

青煙繚繞中，那蒲團上的黑衣老婦像一座沒有生命的雕像一般，坐在地上一動不動，對朱媺娖幾人的進入仿若無覺。

兩個婢女此刻都被祠堂里的陰深氣氛所攝，但朱媺娖卻沒有太大感覺，假如說死后有靈，那她本來就是來自另個世界的一縷幽魂，又有何懼？

于是稍一打量，她就徑自開口問道：“你就是莫婆婆？”

老婦人對朱媺娖的問話置若罔聞，只仰頭看著堂上的諸多靈牌，嘴唇嚅動，似乎正在對那些靈位說著什么，但沒有一絲聲音發出。

朱媺娖見對方沉默不答，又開口說道：“我不知道你為何如此恨我，是不是我之前做了什么對不起你的事？若是如此，我在此向你賠禮了。你希望我如何補償，也盡可以提出來。力所能及之內，我一定去做?！?

她說完之后，老婦人突然發出“咝”的一聲，就像一條毒蛇吐信?？芍鞁墛频攘艘粫?，也沒等來后續。

朱媺娖輕輕嘆了口氣，道：“你已經害了我一次，也險些取了我的性命，便是我之前做下了天大的錯事，也該抵過了吧？我年紀輕，婆婆你就不能看在我年幼無知的份上，日后饒過我一回？咱們從此兩不相見，如何？”

老婦人依舊不發一言，朱媺娖轉到她身前，再去看時，卻見到對方連眼睛都闔上了，顯然是一句話都不屑跟她說。

朱媺娖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突然道：“如畫，鶴梅，你們倆先出去，我和莫婆婆有點私話要說。”

如畫滿臉擔憂的道：“小姐，你……”

朱媺娖道：“去吧。這里就我和莫婆婆兩人，難道還會出什么事？”

如畫本就在這祠堂里呆得渾身不自在，只想離這鬼地方越遠越好，聽朱媺娖說完也覺得有理，便如蒙大赦般，趕緊拉著有些不情愿的鶴梅，逃也似的飛快跑了出去。

等堂內再無旁人，朱媺娖抬頭看著堂上的那些靈位，默然片刻，突然說道：“這些靈牌供奉的不是我朱家的先輩吧？祠堂無名，靈牌又籠上黑紗，是怕外人見到的意思。若是我朱家先祖，實在沒有這等必要，你說是不是？”

老婦人沉默如舊，但朱媺娖也沒有期望她回答，自顧自的繼續說道：“聽鶴梅說，你在我家已經有許久了，但見過你的卻是極少，而如畫甚至都沒聽說過有你這么一人，這間祠堂也是位置偏僻寂靜，禁絕旁人踏入，可說你和這間祠堂都已經自絕于人世。但饒是如此，你卻依舊連靈位的名字都不敢顯露在外……你得罪的人是不是很可怕？”

朱媺娖話音落下，便又聽到了那“咝”的一聲，轉頭看去，只見那老婦的眼睛不知什么時候睜開了，大小不一的雙眼正惡狠狠的盯著她。

朱媺娖和她對視了一會兒，見對方依舊不語，突然笑了笑，“你這么恨我？可是你卻藏在我家里，而且看樣子我爹還對你頗為看重，這是何故？我真是有點兒百思不得其解。你姓吳，但這應該不是你夫家的姓氏。若我要知道其中緣由，看來還真只有在這些靈牌上想辦法了。你說，我若是此刻把這些布幔扯開，讓那些名字重見天日，會不會很有趣？”

老婦又“咝”了一聲，這回朱媺娖看得清楚，原來她的下嘴唇豁開，積攢不住口涎，每過一會兒便要這樣吸一下。

老婦盯著朱媺娖，一個字一個字的說道：“你為什么會沒死？我分明，咝，看到你落了氣。”

進來這么久，這是朱媺娖聽到她說的第一句話。

出乎意料的是，看她的頭發相貌，說是耄耋之年也不為過。但說話的聲音卻顯得異常的年輕，若不是說話途中口涎滴落，再度發出“咝”的吸氣聲，令人感覺很是不適，甚至還可以稱得上好聽。

朱媺娖微微蹙眉，仔細審視起這位莫婆婆的臉，只見她的五官被那一道傷疤完全損壞，幾乎分辨不出原本的樣子，但是，看得出她臉上的皺紋出奇的少，一點兒不像她那一頭白發展現出來的年紀。

這位莫婆婆，竟然似乎是一個未老先衰的中年女子？

而且……

“你這傷，是你自己劃的？”

饒是朱媺娖見多識廣，但此刻也不由得有些毛骨悚然。

她仔細觀察之后，才發現這莫婆婆臉上的刀傷不僅不合常理的長，且從頭到尾的傷痕深度異常均勻，若是被人一刀劈中，絕做不到這般整齊，必是在她靜立時，持刀在臉上緩緩劃下，才能做到這般深淺一致。

她在戰場上見過的傷者無數，卻此刻才發現這點異狀。這也不怪她，只因正常人都不可能想到，這世上竟有對自己這般狠的人。

朱媺娖喃喃道：“看來你家的仇人，實在是非同小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