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宴散后,同學們都到廳堂里坐,只有張青一個人還在喝悶酒,我過去勸阻道:“張青,酒喝多了傷身,我還記得,你曾告訴過我你父親是因酒而死,你最討厭酒,可是今天你怎么忘了!”
“讓我也死掉好了,反正活著也累?!本谱淼乃@得很是傷心。
“其實有些東西只因得不到才會覺得珍貴,如果真正得到了就沒那么美了。”
“我這么愛她,她為什么就不愛我,王小艷,你告訴我,難道我真是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不是的,只能說你們沒有緣分,你從小就很聰明,老師還夸你是天才,我相信你會找到一個很好的女孩?!?
“世上沒有兩個完全相同的人,沒有了她就沒有第二個她了。”他絕望道。
“可是有像她一樣好的女孩。”
“世上沒有兩個完全相同的人,那么真愛就可能情有獨衷,我不知道我以后該怎么辦?!?
“感情的事只可爭取,不可強求。別折磨自己了。”景老師走近說。
“別管我,讓我喝吧,你們忙自己的去?!?
他還是一個勁地喝酒,“愛情只有兩情相悅時才不會有人受傷,可此事古難全,自古不知會有多少人受傷??吹搅税?,以前我就是這樣痛苦的。”景老師喃喃道。
“你這話是在責備我嗎?”我調皮地注視著他。
“沒,我哪敢!”他說著笑著忙去了,我也回到廳堂里招待著大家。他們在點歌,我便倒茶給他們。小微性格開朗,先點了首《泡沫》,沒想到她的歌唱得那么好,融情入神,歌聲又接近原聲帶,大家都安靜地聽著,有的在稱贊,有的凝神聚聽。當我把茶送到小芳的男朋友手里時,小芳一手從他手里奪了過去說:“女士優先,雖然我不渴,可也要優先。小艷,你說對不?”她的聲音溫柔而調皮,跟小時一樣可愛。“那是,老婆最大!”我也玩笑地說著,可心里卻很復雜,張青還在外面喝悶酒,而他的心上人卻在這里跟別人打情罵俏,唉!這又能怪誰呢?當茶送到李龍手里時,他正凝視著電視機,聽著小微深情而悲凄的歌聲。我注意了下那歌詞,寫的是“愛本是泡沫,怪我沒有看破,才如此難過。在雨下的泡沫,一觸就破……”,我忽然感覺到一陣心痛,我感覺到他也在心痛,比我要痛幾百倍。我始終是虧欠他的,雖然如今他有一個漂亮溫柔的女朋友,可是從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他的哀傷。很多人總是這樣,眼前的人再好遠比不上他心里的那個。他接過茶時連聲謝謝也沒有,也不看我一眼,這讓我有些難受,頓時也才明白,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就像打碎的花瓶,就算再怎么修,都會有裂痕。他之前說不怪我,可是我們卻不能像我想象中的那樣親密了,再也不能了。
我坐下后,跟同學們聊著天,大家都在說著過去和現在,有點同學聚會的感覺。這時小芳把話題轉到了我身上,她說:“說到小學,那時小艷可是大家學習的標桿……”
“別提了,都是以前的事了?!蔽掖驍嘈》嫉脑?,有點“英雄不提當年勇”的意思。
“那時,無論什么,你都是大家的楷模,可是我不明白,小艷,你后來為什么沒繼續上學?”
“后來不能上了,沒辦法繼續了。”當著眾人,我只能敷衍地一句話帶過,很不愿提起那讓我人生旅途發生轉折的事。對別人而言,那的確是是很不明智的選擇和很錯誤的做法!他們都帶著疑惑而敬仰的表情,我再一次感到當年的努力總算是沒有白費的,至少在大家印象里我還是那個勤奮、優秀、可親可敬的班長。
為了不讓聊天進入僵局,我把話題轉移到了小芳身上:“你現在上班了吧,在哪上,什么工作?”她謙虛謹慎地說著她現在省城的一所高校教書,工資待遇都還不錯,大家都向她投去羨慕的眼光,我也從心里為她高興。而她當年對我的介懷是否已消除似乎已不再像當初那么重要了,也許經歷了那么多事后,我看淡了一些事,也深刻體會“即使整個世界恨你,并且相信你很壞,只要你自己問心無愧,知道你是清白的,你就不會沒有朋友?!逗啞邸贰?,每個人都需要真心懂自己的朋友,可也不必去強求。
很晚了,人都走了,小微還在,她一定有很多話要對我說吧,畢竟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霸趺粗皇悄阋蝗藖?,你家那個呢?”
“哪個,那死老頭還是ZY的死鬼?”她抽著根煙,衣著十分華麗。
“怎么,你有幾個?”
“我跟那死老頭離婚兩年了。現在找這個,呵呵,是個花心大蘿卜,錢是有不少,可女人也不少,所以我回來的這幾天剛好給他自由!”她帶著一絲憤怒,表情似鐵般堅硬。
“你另找了一個!那孩子怎么辦呢?”
一提到孩子,她原本鐵硬的臉變得柔和且悲哀:“孩子,孩子不聽話呀!你知道嗎,我之所以跟那死老頭一起過這么多年完全是因為孩子。”此時她想起了很多事情,一臉的悲痛,“還在上學時,你知道的,每次回家晚了點,我媽就是一個勁的咒罵,我要錢買件衣服也要被她罵半天,而且罵了還不給?!?
“可是我覺得那時你穿得還好呀,不像沒衣服穿的人。”
“那是你沒注意,我經常穿的都是那兩件衣服,也就那兩件衣服漂亮點,也穿了幾年呀,周末我都換下洗干凈,到上學時再穿,其實我根本沒有什么衣服。那天就是為了給我媽要錢買件衣服就被她連打帶罵一通,我委屈就賭氣離家出走不上學了。到貴陽上了一段時間班后就被別人騙去嫁給了那死老頭了?!?
“他們是誰,你這么聰明怎么會被騙了呢?”
“那時我在貴陽的一個小餐館里上班,白天上班,晚上就回自己的宿舍,做了一兩個月就跟那些鄰居混熟了,常去他們家玩。他們告訴我他們老家在招工,說是招去包裝水果,活很輕松,但工資卻是一千多。那時單純嘛,就信以為真了,哪知去了就被強嫁給那死老頭。”
“你沒想過逃跑嗎?”
“一開始時,他不是天天守著我,就是把門鎖上,我寸步難行,幾個月后我便懷孕了。你都不知道那時我過的是什么日子,雖然他每天都給我吃好的穿好的,可是那時我才十幾歲,他三十多歲,對我而言他簡直就是糟老頭一個,那樣地獄般的痛苦是別人所感受不到的!”她說得平和,沒露出一絲傷心,似乎只是在訴說著一個故事,也許那么多年過去了,她已不是第一次對別人訴說這件事了,要流的淚早已流干了。
“懷孕后他對我更好了,我也不再逃跑,我想大著個肚子也去不了哪兒,干脆就先假裝跟他好了,放松他對我的戒備,等孩子出生后再逃。但是孩子出生后,是個特別漂亮可愛的孩子,皮膚白白的,濃眉大眼的,眼睫毛特長??粗揖筒蝗绦碾x開了,雖然他不是什么愛情的結晶,卻也是我身上掉下的肉,不想讓他沒媽媽。”提到孩子他還是有些許的激動和悲傷,她回憶著說:“我給他取名英俊,為了這個孩子,我甘愿每天跟自己討厭的人同床共枕,甘愿失去一生的幸福。于是后來又生了第二個叫英豪,上次你看到的就是英豪。要不是為了孩子,我怎么會跟那死老頭過這么多年!可是哪知英俊這孩子越長大越不聽話了,去讀書三天兩頭的被老師罰,然后就是請家長,老師也說了他很聰明,就是不專心,不愛學。我一次又一次地說勸打罵,似乎沒有用,最后他甚至是不喜歡我了,也許我的教育方式不對吧,越是長大,他越是不聽話了。唉,悲哀又灰心?!?
“你走的時候,他們知道嗎?”見她有心向我訴說,我耐心地聽著,感覺我們像小時那樣無話不談。
她再次點起根煙,“是那老頭子把我們丟掉的。那時我們回來過年,我想多呆幾個月,他卻不讓,明明兒子得了肺炎需要醫治,他卻丟下三千塊錢就走了,把我們娘兒仨丟在這就不管了。本就不喜歡他,如今他還這么狠心,我算是徹底死心了,決定帶著孩子在老家自己生活。后來認識了ZY這個人,他能接納我的孩子,也不在乎我的過去,人挺好的,便跟了他。”
“你剛跟他在一起時還帶著孩子的?那后來呢?”
“是呀,他對他們兄弟倆很好的,可是英俊不喜歡他,還討厭我這樣的母親?!?
“孩子還小,長大后會知道你的苦處的?!?
“隨他吧,反正我也不奢望他們能理解我。”
“那孩子怎么會跑到河南去了呢?”
“學校問英俊要家長的電話號碼,英俊便把他老爸的電話給了老師,他就趕到ZY把兩個孩子都帶走了?!?
“哦?!?
“ZY這老公給了我一萬塊錢去辦離婚,準備要回一個孩子,可是死老頭不同意離婚,我也帶不回孩子了?!?
“你不喜歡他為什么還要跟他領結婚證?”
“孩子要上學,需要上戶口,所以只好辦結婚證了。”
“哦?!币磺卸际菫榱撕⒆?,我很同情她,“聽你這么說,現在這個對你很好的,可你剛剛好像說他是‘花心大蘿卜’?”
“他對我是很好的,物質上的東西,我要什么他就給我什么,就是喜歡在外面找女人。每次因為這吵架他就說除了找女人外他什么都對得起我,讓我原諒他??墒俏沂懿涣搜?,我是真心想跟他過日子的,不是玩玩就散的那種,所以我好心痛,怪自己的命呀,命不好!小時有個兇神惡煞的媽,長大后又遇不到一個對的人,唉!”
“你還埋怨你媽嗎?你姐姐他們也一樣討厭你媽嗎?”
“我姐她們都一樣,不然一個個早早的就嫁了,我三姐嫁的也是一個比她大十幾歲的四川人,受不了我媽呀。本來我覺得我媽是給我生命的人,不管如何我不能怪她,可是當我痛苦時我就忍不住去想,我的人生怎么會走到今天,走成這樣!”
她說得眼里禽著淚花,臉上卻還強顏歡笑,我聽得心都要碎了,也是隱忍著同情的淚水,為了不引起她的傷心,我轉問了話題:“現在這個多大?”
“比我大十三歲,四十多了?!?
“又四十多,怎么就不能找一個年輕點的能跟自己過一生的呢?”我關切道,卻沒考慮到她的感受。
“年輕的也不會要我了,我不會生了?!?
“找個大自己兩三歲的,三十多歲的也可能有孩子了,不用生也可以了呀?!?
她長吸了一口煙說:“我沒你好命,能如自己所愿。你說的那種難找呀!對了,張老師現在住哪,好多年沒見過他了?!?
“張老師是小學的校長了,聽說他住在中學里?!?
“等哪天我們去他家玩玩怎么樣?”
“你還想著他?”
“切,想著他有個屁用,聽說他早結婚了。”她伸了伸懶腰,接著道,“唉,你怎么跟景老師走到一塊的?是不是小時候就喜歡他了?”
“嗯,是的?!蔽也缓靡馑嫉攸c了點頭。
“哇,你瞞得真好啊,竟然連最好的朋友都不說,真不夠意思!”
“沒機會說嘛。”我們都笑了,打破了剛才的沉悶狀態。
“到說你了,我一直好奇,你的成績那么好,為什么會沒上大學呢?”這是我最害怕的問題,卻是他們最關心的問題。
我很不愿提起那些事,于是回答她說:“上了高中后貪玩了。”
對,這就是最好的回答,即便貪玩不是我的本性,可這聽起來很合理?;蛟S曾經的對與錯已經不那么重要了,也或許是我還沒有勇氣去面對那些痛苦而難堪的過去,除了景老師,我不想向任何人辯解我學習中斷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