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陋的船艙中，毛文龍和曹向丘盤坐在船板上，盡管毛大人的“座駕”已經是東江鎮水師中最好的戰船，可技術水平放在這里，在航海條件如此艱苦的明代，除非能擁有一支龐大的寶船艦隊，否則在補給非常困難的情況下，軍中的高級將領是無法考慮享受的問題。

不過相比起普通水兵那擁擠的住宿條件，毛大人一人獨占一個船艙的待遇已經可以稱得上是奢華至尊享受了。

“你這一路可是夠驚險的，就沒想過投靠韃子，之后跟著多爾袞入主中原，成為大清的第四個藩王？”隔離了外界的喧囂，毛文龍卸下了一身的拘束，直接了當的試探起曹向丘對于滿清的態度。

投降嗎？曹向丘搖了搖頭，堅定的開口說道：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句話適用于漢人，也適用于滿人，與其過去唯唯諾諾當個貳臣奴才，不如安安靜靜的跟隨自己的心，走完這壯闊的一生。”

沒有人能否認明末二十年是波瀾壯闊的時代洪流，西方超越東方，大明輸給滿清，戰爭、黨爭、陰謀、農民起義、軍閥割據，混亂的王朝末年從來不會缺乏壯烈與激昂，只要你在這天下的棋盤中，必然會感受到這時代變遷的劇烈沖擊。

毛文龍輕輕點了點頭，曹向丘已經用行為驗證了他的話，毛文龍雖然不怎么認同他的理念，但這并不妨礙他對曹向丘這種人肅然起敬。

“好了，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現在叫毛文龍，三百年后叫苗人鳳，請多指教！”毛文龍伸出了他的右手，手上的老繭與黑乎乎的指甲縫讓他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后世的農民工。

曹向丘也有些意外毛大人的舉動，楞了一下之后，才伸出自己的左手，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右肩膀說道：

“肩上有傷，只能左手和你握手了。”

曹向丘的手要比毛大人的手小好幾圈，加上雙方不是同一只手，這樣握在一起，看上去更像是毛文龍的右手包裹住了曹向丘的左手。

握手這種現代的禮節與當下傳統的彎腰下跪磕頭全然不同，它淡化了階層的差異，沒有高高在上的總兵，沒有委曲求全的小孩，這是一個相對平等的合作。

但也僅限于這個小小的船艙，出去之后，毛文龍依舊是毛總兵，他驕橫跋扈，他冷漠無情，這是他為了生存所必須戴上的面具。

“曹向丘，三百年后叫曹平，平平無奇的平。”曹向丘在雙方握手之后，也進行了一番自我介紹。

兩個有過一面之緣的陌生人算是完成了初步的認識，半年前他們是走向兩個相反方向的逃亡者，半年后，他們也許會是一起努力的同行者。

也許吧……

“朝鮮方面的商路很難重啟，朝鮮國王對于東江鎮，既拉攏又提防，他不會容許我們掌控這樣一條貿易線路，這會威脅到朝鮮的地位。”毛文龍對于曹向丘的計劃很贊同，可這并不代表著他愿意和弱小的曹家合作。

朝鮮的確是大明忠實的藩屬，不過這個前提是大明不會干涉他們的內政，而東江鎮的存在明顯影響了朝鮮的國內政局。

大明固然強大，可后金就在眼前，引入東江鎮能否頂得住后金的壓力，誰也不知道，朝鮮國王的小心翼翼也是可以理解的。

在這種局勢下，任何有可能刺激朝鮮的行動都是不被允許的，大明需要朝鮮，后金也在爭取朝鮮，大家都在進行著某種妥協。

毛文龍也不想和朝鮮人撕破臉，強行重開商路不是不行，但光是銀錢的收益肯定不夠，東江鎮最缺的是糧食和女人，光靠大明的萊登水師的運量肯定無法滿足東江鎮數萬軍民的需求，鐵山郡和義州郡的屯田前景未卜，因此朝鮮的補給就顯得異常重要。

“東江鎮能夠抵抗后金的進攻嗎？”曹向丘聽到毛文龍的回答后，沉默了幾秒，皺著眉頭問出了一個最核心的問題。

答案當然是不能，這點毛文龍和曹向丘都能想得到，一個月前廣寧城的攻守戰已經令明軍疲于奔命，面對擁有火炮的后金軍隊，明軍在廣寧城周圍構筑的防線可以說是漏洞百出。

東江鎮沒有廣寧城周圍那么密集的堡壘工事，義州郡和鐵山郡也沒有堅固的城池，面對后金騎兵的進攻，這兩塊地方恐怕很難保住，至于東江鎮的核心皮島，它雖然和朝鮮本土沒有相連，但雙方的距離并不比鴨綠江寬多少，冬天一旦到來，那狹窄的海域肯定會因為低溫而凍住，到時候后金軍隊踏著厚厚的冰層向毫無遮掩的皮島發起進攻，毛大人恐怕是兇多吉少。

“后金軍隊并不是不可戰勝的。”毛文龍梗著脖子強調著。

沒錯，毛大人剛剛擊敗了后金軍隊，他有底氣說出這樣的話。

“但如果有朝鮮人給后金帶路呢？”曹向丘一針見血的指出了東江鎮的軟肋。

天時地利人和，這是戰爭勝利的三個必要條件，毛大人今天能夠擊敗后金軍隊，就是因為他有海上的地利，黑夜的天時，人和上處于均勢，這才能夠獲得勝利。

要是在朝鮮境內作戰，沒有地利與天時，那些不滿東江鎮的朝鮮人會是一個定時炸彈，很有可能把毛大人炸的鮮血淋漓。

“毛大人你現在收獲的一切都建立在東江鎮存在的基礎上，一旦你被后金軍隊趕出皮島，你的一切都有可能化為烏有，歷史上毛大人怎么死的，我想你應該知道。”

歷史上毛文龍是死在了皮島上，袁崇煥親自下令干掉的他，對于明史有一點了解的人都應該知道。

“我知道……”毛文龍有些頹然的盤坐在地上。

“可我不明白，在我的地盤上，他袁崇煥憑什么能干掉我？”

曹向丘也不明白，明末被督師殺掉的總兵屈指可數，曹向丘印象里就只有毛文龍和賀人龍兩個，這名字帶龍可真是不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