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州城位于平原之上，肥沃富庶之地，又是同東源國、東海和南甸國的貿易中心，周圍一馬平川，只有容山山脈末端的一個甕城隘口。

因為是經商要道，繁榮之于便多了不少外來人口，奇裝異服都是司空見慣的，還有一些海外之人駕駛商船不遠千里來到這里，就是為了找一些稀奇精美的商品。

所以，信州城里熱鬧非凡，或是瓷器絲綢，或是手工藝，或是雕刻，總之在著大街上轉上那么一天兩天的，就能置辦一倉庫的東西。

不止如此，有些比較麻煩的東西，比如瓷器和絲綢，都是需要時間準備的，便在城郊建起了很多莊園，里面做什么的都有。

當然，人多了，吃食自是不能忽視的。

齊元抱著一個大海碗，仰頭喝干凈了面湯，長舒一口氣。

爽！

多少年沒有這么爽快的吃一口面了。

放下海碗的同時，還在旁邊放了幾個銅板，跟小店老板打了聲招呼，起身離開。

聶懷出了容山就給他送了信，讓他直接來信州會合。

這不，齊元傷還沒好利索，就騎著快馬跑了過來，正好趕上甕城危急，城門查得很嚴。

他在城外繞了一天多，要不是身上有傷，完全可以翻墻進去。

可是奈何傷還沒長好，只能在周圍轉悠起來，就看到一隊黑衣人抬著聶懷往城里面走。

第一眼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那個威風八面的聶懷還能那么病病殃殃的樣子，真是要閃瞎多少人的眼睛。

尾隨著，齊元發現那些人不是一般人，個個都是一把好手，他也不敢跟太近。

找了幾個推車農夫，一天進城出城好幾趟，官兵都懶得理的那種人混了進去。

就看到聶懷在張家門口撒潑，還罵人，說什么也不進去，搞得那個領頭的連同其他人都下跪了，他還是死不認賬。

接過被強硬抬進去給扔進屋子里。

聶懷這一路上，齊元都遠遠跟著。

在別人的地盤上，齊元很謹慎，而且還有一個燙金邊黑衣的人，他看不出此人功夫深淺，有點可怕。

等到人都走干凈了，一切安靜下來，齊元才敢跳進院子，摸進聶懷的屋子里。

這一進聶懷那屋子，寬敞又華麗，沖面而來的暖氣帶著說不出的香味，給齊元懟了了跟頭。

走路前腳掌著地的齊元，在那周圍轉了一圈，發現的確沒人，才走到聶懷的床前，正看到那一只幫著棍子的左手。

“哥，咱干了什么大事了？”

帶軍沖進南甸國都的時候也沒見他掛這么大的彩。

“去容山的時候順手殺了張昌黎。”

聶懷傷重，直到齊元進了屋子才聽出是他來，閉著眼睛打算睡一覺。

這里的環境太刺眼睛，他不想看到這里空曠的地方，一個人都沒有的空曠。

在路上的時候，齊元就老實想著聶懷受傷了，世上還有誰能讓他受傷，也怪席玉沒把話說明白，害的齊元擔心了一路。

不過還好，齊元將那靠背放低了很多，又把聶懷那條斷了的手放在一旁，蓋好了被子，輕聲說：“我讓他們把暖閣的火扯了。”

聶懷只是微微點頭，齊元退出門外，雙手關好了門，后面看守的黑衣人指著齊元驚呼，卻被他一手捂一人的嘴。

“噓，別說話！”

這些人哪里回聽他的話，掙扎著被齊元一人踹了一下小腿肚子，疼得兩人悶哼。

“噓，別說話！”

看門的見一個不認識的家伙從將軍屋里走出來，怎么能淡定，好在王初及時趕來，沖著那兩人揮手，兩人會意，鞠躬行禮一瘸一拐得退下，王初沖著齊元點頭施禮轉身離開。

齊元并沒有見過王初，王初卻在帳篷門口遠遠往了一眼齊元，那個時候還是不能下床，現在已經能捂著他兩個手下打了。

回想一下聶懷傷勢恢復的速度，好像也挺快的。

齊元就著聶懷睡著，在城里大街小巷的轉悠的一圈，對每一條街道上的商販，主要做什么生意，生意好不好都進行了了解。

沒辦法，暗門留下的毛病。

又在信州城的毛子巷轉悠了一圈，看著時間，便回了張家豪華大宅。

可惜，門房不讓他進，說是一定要有拜帖才行。

齊元搜羅了全身，怎么串門還需要拜帖，真是個麻煩的國度。

轉身離開正門，找了個墻頭不高的地方，一躍而上，立在墻頭上正好看到王初在吩咐些什么。

他就當旁人都沒看見他一樣，堂而皇之的望著他們，探究一樣的看他們在干嘛。

王初沖著齊元俯身，恭敬施禮，道：“齊公子，您在墻頭上做什么，下次請走正門。”

人家態度如此恭敬，齊元也不好再裝大尾巴狼，跳下墻頭回禮，問：“這位大人見過我？”

“路過玄鐵營的時候，看了一眼。”

齊元點頭了然。

張家的人不知道多了一個齊元，給聶懷送了一人的飯菜，當齊元望著那一大桌子的飯菜，瞪著眼睛不敢相信，這是多腐敗的人才能一個人吃一桌子。

歪頭看著聶懷一口一筷子吃得毫無壓力，齊元便下手起來。

哥兒倆誰也不嫌棄誰。

聶懷右手沒受傷，一邊吃，一邊喂齊元，吃的差不多了，他才問：“傷怎么樣了？”

剛剛門外齊元欺負兩個看守他聽見了，就是不想動而已。

齊元只顧著吃了，沒回答。

看樣子好的差不多了。

聶懷放下筷子，齊元就拿起那筷子繼續往嘴里巴拉，聶懷說：“九公主和成王可能在信州，你去找找。”

風卷殘云了一陣子，齊元重要滿足放下筷子，摸了下油嘴，點頭說：“你在信上不是說了這事，我就騎馬趕緊來了。”

“有眉目了嗎？”

“沒，就在外面轉悠了一圈。”

“大概能在哪里？”

“毛子巷里比較有可能，畢竟九公主跟了你一段時間。”

這里毛子巷是一些乞丐聚集地方，他們常年盤踞在一個地方，白天出去討吃的，晚上回去休息。

這個地方是齊元第一個想到的，兩只金絲雀都被聶懷救過命，尤其是九公主，曾經化妝成了個男娃，跟在聶懷身邊到處打仗。

那個時候還沒有齊元，九公主跟著聶懷，當然是阿蝶負責照顧公主了，所以蝶組的那些技能，九公主基本都會。

毛子巷是東源那邊形容毛賊小偷比較多的地方，后來說的多了，也就廣泛指乞丐地痞聚集的地方。

聶懷說：“我跟你一起去找找，在這里面要憋死人了。”

他是征戰殺伐之人，這種暖烘烘，懶洋洋的地方實在呆不下去。

齊元從旁邊推了個木頭輪椅過來，拍了下那座位，說：“你瞧這個張家人，準備挺全。”

將聶懷半拉半扶著，座輪椅上，齊元扯了那塊好皮毛給聶懷蓋上，又從旁邊拿了一個拐杖，推著聶懷出門，路過的黑袍人退避開，齊元才問：“哥，你傷哪了？”

“心脈和全身骨頭都傷著了，要不然連下地都下不了呢。”

要是能到處顛，他絕對不會被人扔暖閣里出不來。

聞言齊元默默點頭，干死張昌黎，總是要付出點代價的。

“哎，那個美人兒哥哥呢？”

“…………”

美人？

還哥哥？

聊是聶懷，也要反應一個圈，才想起來齊元說的是席玉，便告訴他席玉去了甕城，還囑咐齊元著外號千萬不能讓本人聽見。

兩人從張家大門走出去的時候，那個攔著齊元不讓進的門房指著他：“哎？你？”

齊元只白了他一眼，轉頭沒說話，倒是聶懷囑咐齊元說：“這里不是自己家，以后進出要有規矩的。”

“是。”

他們這邊是富人區，街道打掃得很干凈，鋪設了些青磚，兩旁都是商鋪，有的是酒樓，有的是布匹絲綢，也有些雜貨的小店，像一個升級版的青蛟城一樣。

雖然天氣寒冷，但擋不住人多熱鬧，那旁邊雜耍的小哥見有兩個富貴模樣的人走過來，趕緊賣了把子力氣，上翻下跳，惹得圍觀人叫好鼓掌，好多人扔了些銅板進去，讓那小哥樂開了花。

“你武道遇到瓶頸了？”

趁著空閑，兩人聊起來。

“內力滯緩，身手停滯不前。”

“所以才離開東源嗎？”

“你不在，我一個人也沒意思。”

“這是什么話，我就是怕那些門閥都被你宰光嘍，才放一個傻一點的朱由顯在你頭上，既不用跟那些人周旋，你還能玩得轉這個人，你一走，暗門便是他的了。”

“暗門有什么好的。”

這下聶懷無語了。

沉默了整條街的時間，再沒有青石鋪地，那些商鋪漸漸被擁擠的小攤代替，一個個小攤上擺著，吊著，掛著，令郎滿目。

那吆喝一聲賽過一聲的，吵鬧刺耳。

在往里面走了三條街，便到了毛子巷，人還沒進去，便聞到一股惡臭。

還好是冬天，那要是夏天呢？

齊元皺眉，探頭看了看里面的情況。

現在大白天，人都出去乞討了，還剩下一些無法出門的人，齊元把聶懷留在巷子口，自己一個人走了進去。

那巷子泥濘得很，聶懷進去也不方便，他就揣著手等著。

見著一個叫花子，就從懷里掏出一個雞腿，這是剛剛在張家吃飯的時候藏的，本打算給自己留的。

“你見沒見過兩個陌生人？”

那叫花子開始沒抬頭，雞腿一處，肉香是他猛然抬頭，眼神炯炯得盯著。

“沒見過，你也是來找一男一女的嗎？”

“也？誰來找過？”

那叫花子伸手搶，沒齊元的動作快，就舔了舔干裂的唇，說：“前幾天，幾個人來找，那，就是他。”

說著指著一個叫花子說：“還留下一個人扮成叫花子，踩盤子。”

齊元扔了雞腿，叫花子撲過去建起來，擦都沒擦，兩口啃完。

而被指認的那個叫花子知道不好，起身拎著一根棍子，拖著一身稻草一樣的斗笠，一瘸一拐往巷子口走去，回頭看見齊元沖他走過來，腿腳也不瘸了，小跑著，就看到眼前有個殘廢，硬著頭皮沖過去，身子卻往后飛去。

“你跑什么啊？我能吃了你？”

齊元一嗓子，轉頭望了那殘廢，聶懷一眼，又鉆進毛子巷。

裝瘸的叫花子見自己跑不了了，便跪地求饒，說自己就是個賺點小錢的包打聽，幫人打聽走失姐弟的行蹤，什么壞事都沒敢。

跪著求饒完了，還抱著齊元的大腿開始哭，求放過。

齊元捋了下衣角，蹲下身子看清楚那人的面容，黝黑的皮膚有些發紅，看樣子凍得不輕，手指又粗又胖，還很硬，應該是凍瘡。

“東源必勝！”

“東源……必勝！”

齊元開口，那假瘸子真懵了，登時抱拳問：“敢問閣下是…………”

咔擦！

話沒說完，齊元就擰斷了他的脖子，在剛剛吃雞腿的叫花子的注視下，隨手推倒了尸體，轉頭撇了毛子巷一眼，起身離開。

一邊推著聶懷一邊說：“不出所料，不光我們在找，東源那邊也在找，西楚這邊應該也有人。”

“毛子巷沒有，那就剩花街了。”

齊元學聶懷舔了犬牙，說：“她可是公主，怎么會去花街？”

忽然齊元拐進了一個小胡同，推著聶懷走得有點艱難，顛簸之中，聶懷抱著自己斷掉的那只胳膊，想嘔血。

兩人在一個裁縫鋪面前停下，推著下手抱著車連同聶懷一起走進店里，聶懷輕聲問：“你的傷？”

“沒事！”雖然這么說，放下聶懷之后還是捂著胸口疼了好半天。

店家見有客人趕緊跑出來招呼，問：“做衣服？小店聞名全城的裁縫，最新款式，最新布料任您挑選。”

掌柜的又胖又圓，長的還喜慶，滿臉肥肉一笑，見牙不見眼的，看的讓人發笑。

聶懷轉頭指著此人望齊元：“這暗樁是你為了防我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