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六十位監生按照事前抽簽排好隊列，正裝齊發。

祭酒、司業二位夫子手持禮香，領著眾監生進山神廟行叩拜禮，虔誠向山神祈禱。

凌風今日一身勁裝，銀盔鐵甲，赫赫生威，與平日風流的書生氣大相徑庭。

邵子聰瞅了他半天，從昨夜開始，身邊這人就隱隱有種蓄勢待發的沖勁：

“你是認真的？”

凌風瞥他一眼，懶得說話。

邵子聰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上回你不是還在苦惱如何輸得不留痕跡么？不是說女狀元那簽了你的生死狀？”

凌風紋絲不動，穩如泰山。

邵子聰急了：

“啥意思啊？合著你是不打算放水了？”

“你不是喜歡人家嗎？怎么能趕盡殺絕呢，你這身手，十個女狀元也追不上你啊？”

“你這么瞎搞，我們咋辦？都是一個組的，手下留情啊，咱們這里還有另外兩個姑娘呢，總不能讓人家小姑娘空手而歸呀……”

邵子聰一個人絮絮叨叨，凌風只作耳旁風。

摩肩擦踵，躍躍欲試。

待夫子一聲令下，他便策馬前奔。

射御之道，講的是精準、敏捷、快速。

只見六十人的隊伍里，相爺世子首當其沖，策馬奔在最前方，上箭、拉弓、瞄準、松手，離弦之箭精準地射向隱沒在叢草間的野兔。

有兵部的侍從迅速地上來收獲獵物，并記錄射中者名姓。

春田曰蒐。蒐者，擇也。禽獸懷妊未著，蒐而取之也。

春季正是禽獸繁衍生息之季，為著自然的更替和循環，春搜是不允許捕獵懷妊之獸的，因此也給參加春搜的監生們帶來更大的考驗。

不僅要射御之精準，還要事先判斷所獵禽獸懷妊與否；且春搜乃皇帝親下圣詔，三日后將舉行祭祀大典，若是圍獵者能生擒各獸，使之得以健康活至祭祀之日，則有加分之優待。

短短一刻鐘，記在凌風名下的獵物已堆積成山，且箭無虛發，每一支都精準地射中獵物后肢，困其行而不傷其命，箭法可謂出神入化，沒有一定的積累是達不到這種程度的。

相比之下，小胳膊小腿的唐弈棋胯在馬背上，氣勢明顯就落了下風。

往常在校場上練習，都是定點的靶子，且對方沒有任何攻擊性，目標好判斷，現下上了圍場，才知道，原來“紙上談兵”是這么一回事。

凌風已經遙遙領先，如沒有意外，這次的狀元非他莫屬。

唐弈棋心下著急，暗道自己太笨，著了他的道，當初就不該跟他打什么賭的。

可她女狀元的頭冠也不是徒有虛名，既然數量上她已經回天乏術，那就比質量。

西山獵場植被豐茂，土壤肥沃，山林間鳴蟲鳥獸無數，鳥、禽、兔、狍、鹿、虎、豹、狼、熊，按照獵物珍稀之程度、品相是否上乘、以及獵物本身的兇猛與否，皆有不同的評分規則。

唐弈棋自知在數量上已趕不上凌風，便打算走捷徑，以質量取勝。

西山地形繁復，進入森林腹地，更有高山深澗、重巖疊嶂，許多連御林軍都未曾踏足的險地，更是珍稀猛獸出沒之地。

唐弈棋備足弓箭和彈丸，為了以防萬一，她將從家里帶來的解毒圣草也隨身帶了些，萬一遇上些毒蟲蛇蟻，也好應付。

一切準備就緒，尋了個旁人不注意的空檔，揚鞭策馬，獨自朝樹林深處奔去。

越往深處走，周圍越是安靜。

唐弈棋選了一條沒有馬蹄印跡的小道，想來還沒有人走過這條道，這也意味著，前方的獵物尚未被驚動。

小道入口極窄，她騎在馬背上，左右閃避才勉強通過。

復行數里，前方森林蔭郁，此前春雨連綿，地上鋪滿青苔，又濕又滑，股下坐騎一時不穩，馬失前蹄，差點把她摔下去。

唐弈棋穩住心神，目視耳聞，時刻注意著可能出沒的猛獸，同時也在仔細地觀察著周圍。

此處鳥禽稀少，行了數里也不見鹿、狍之流，且邊緣樹干有被利爪抓過的痕跡，入木三分，可見其用力之猛，怕不是獨居于此、圈地為主的山大王。

唐弈棋是熟讀過《百獸列傳》的，西山有記載的出沒過的大型猛獸，除豹子喜愛寬闊之草原，最有可能在此出現的不是虎，就是熊。

此處參天大樹密集，地勢狹窄，狼、豹之流敞不開四肢活動，已暫時被她排除。

《百獸列傳》有言，猛虎乃獨居之獸，喜占山為王，好抓撓，惡炎熱之地，晝伏夜出，非交尾不合居，齒壯爪利，善背后突襲，兇猛異常。

唐弈棋又環顧一圈，果然在不遠處的濕地上發現幾許虎毛。

心下有了判斷，目標便也明確起來。

唐弈棋手持利箭，耳聽八方，心眼合一，已經進入備戰的狀態。

許是周圍太過安靜，且氣氛太嚴肅，唐弈棋的坐騎開始躁立不安，不停地打著響鼻，前肢死死地拽著地，止步不肯向前，甚至俯首，發出刺耳的哀鳴。

動物都是有靈性的，獵馬心有所感，唐弈棋也被影響，心情開始有些緊張。

數百米外，原本在洞穴里休眠的猛虎，被外來侵入者的動靜吵醒。

它從洞中走出，凝視著遠處的侵入者，觀察片刻，而后緩緩邁出步子。

猛虎善背后突襲。

唐弈棋腦中猛然閃過這句話，突感背后一陣涼意。

她當機立斷，縱身躍下馬背，迅速轉身，朝后背的方向射出一箭。

弓如霹靂弦驚，其力道之強，不輸須眉。

只是那猛虎早有防備，靈活之至，輕巧地一個閃身，堪堪避過長箭。

長箭順勢斜入土地，若有人細看，便可清楚，那箭身足足有半截之長深深沒入。

猛虎受到攻擊，張牙舞爪地朝唐弈棋躍來。

她迅速取出懷中彈丸，在掌中壓碎，待猛虎近身之際，側身凝息，揚手灑出。

此彈丸乃國子監藥師孟夫子特制，含數十種猛烈之藥材，吸入者瞬時眼迷目眩，神經麻痹。

唐弈棋手中碎藥盡數散于猛虎之眼、鼻、口，猛虎失去平衡，難受得伏地打滾。

唐弈棋見狀，后退數十步，迅速摸出涂了麻沸的箭頭，左右開弓，“唰唰”兩箭，分別將猛虎前后兩肢射穿，這才轉身，安撫似地拍了拍受驚的獵馬。

西山所有射獵的工具都是兵部監制，本次的工具則是刻上各監生的姓名，負責收拾記錄的兵部侍從一眼就能分辨出來。

唐弈棋解決了一只猛獸，心下放松，打算再尋些珍奇的物種。

例如傳聞中的三頭鳥，或者九頭蛇。這類的獵物，一只頂的上外邊的十只，最后狀元的頭銜花落誰家，還說不準呢。

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