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

如吳冰倩早預料到的，幾天后，何俊清來找她，說有事商量。

“你知道了吧，她說她想考（１）班”

“嗯，她跟我說了”

“我很擔心”

“我知道你擔心什么，這也是我原本最害怕的，怕她意氣用事，怕她是因為誰才做了這個決定。但我冷靜了兩天，反而不再糾結這個問題了。她是一個對自己的人生有把握的人，比起我們自認為的為她好，我們其實更應該相信和放心她。”

他嘆了口氣：“我當然相信她，但萬一偏偏就這一步，偏偏就最重要的這一步走錯了……”

“我是覺得吧，你對這件事的態度可能太偏執，其實你沒有必要那么有壓力。在這件事上的抉擇，確實很重要，但沒有那么重要，又不是覆水難收是不是。哪怕她到時候考進實驗班發現自己真的不合適，待半個月、一個月再轉班，以她的能力和自我調節的心態，并不會產生什么負面影響。她現在想這么做，最后沒有付諸行動的話，那她心底就永遠帶著遺憾了。而且啊，我也想明白了，她是因為什么才下的這個決心并不重要，她進實驗班未必是一件壞事啊，因為這確實是一個能讓她變得更加強大的機會。還有最重要的是，我們最大的愿望，不都只是希望她開開心心的嗎，只要她是快樂的，累一點又有什么關系呢”

“哎，真是說不過你”他如釋重負地伸了個懶腰，笑道。

“我說，你有沒有覺得自己完全在把她當女兒養”

“再請教你個問題唄吳老師”

“嗯？”

“你說兩個人在一起，心動的感覺有那么重要嗎”

“非常重要?！?

“怎么感覺你給我當頭澆了一盆涼水下來呢”

“但我的理解呢，在這個世界上，不是只有那種心快跳出來的感覺才能稱為心動。有一種心動，是你每每想到這個人的時候，心里的安全感和滿足感，還有對未來的期待?！彼胫莻€人，眼睛像星星一樣亮。

她接著說：“你們當初都告訴我說，覺得彼此之間太熟悉，就缺了那么一點感覺，你們追求神圣感和儀式感，這一點都沒有錯。我也認為，喜歡和習慣，是不能混為一談的。習慣是必要條件，但不是充分條件。最近發生了很多事，你心里也很亂，但越到這種時候，你越不能急于逼迫自己給她一個交代，這對你們倆都不公平?！?

作為多年好友，吳冰倩到底是懂他的。

他們邊聊邊散步，臨近分岔路，何俊清執意送她回去，她笑著拒絕：“不用送，就這么點路，你早點回去吧，天氣預報說晚點可能要下雨了”

“那這樣，我陪你走一段，讓楊雨博出來接你”

她嫌棄這倆人幼稚，但遠遠看到他迎面走來的那一刻終歸是欣喜的，即使他們才兩個多小時沒有見面。

楊雨博告訴她東街的甜品店終于要重新開張了，西街的小龍蝦店出新口味了，唯獨又沒有問起他們剛剛聊了什么。

“你又不好奇，我們剛剛聊了什么嗎”

“如果換做是曲靜怡找我探討人生，你會直截了當地來問我們聊了什么嗎”

“我會啊”

“……”

２

送了吳冰倩回去，楊雨博剛進家門，手機便響了，只是來電顯示的名字讓他有些意外。

“喂，是楊雨博嗎，我是張靜陽”

得到他的回應，電話那頭繼續說道：“張瑞寧他，在我家門外，一直不肯走，能不能麻煩你，過來把他帶回去……”

掛了電話，楊雨博便心神不寧地往她說的地址趕去。

在外人面前，張瑞寧是個安靜且不輕易把心情寫在臉上的人。自從分手那天后，他表面上看不出任何變化，依然不太愛講話、對所有人都謙遜有禮。他只字不提和張靜陽有關的任何事情，愈發壓抑的心理狀態卻更讓人擔憂不知幾時會突然爆發。

出租車停在僻靜的小區門口，雨已經淅淅瀝瀝地下，附近也見不到能買把傘的地方，楊雨博顧不得這么多，便跑了進去。直到遠遠看到張瑞寧絕望的背影，心疼也有，難過也有，更多的卻是慶幸。

張瑞寧依然倔強地站在原地。此刻他反而祈禱，雨可以再下得大一些。

楊雨博跑過去，想要抓住他的手，說：“下雨了，跟我回去”

“你走，跟你沒關系”張瑞寧掙脫開他的手，心如死灰。

楊雨博惱了，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怒吼道：“我真是受夠了你現在這副樣子。你心里難受，狀態不好，沒關系啊，我們不都陪著你嗎，你哪怕說你想打架我都直接撩袖子跟你來。可你呢，這幾天你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態度是擺給誰看。你就想由著自己消沉下去，也不管我們是怎么擔心你，折磨自己也折磨我們是不是？都現在這樣了，你還不死心是嗎。行啊，你不是想淋雨嗎，我陪你。反正當初是我勸你多給她一點時間，造成今天的局面有我的責任”

對朋友，楊雨博其實幾乎沒有說過什么煽情的話。男生的友情和女生不太一樣。女孩子不開心的時候，會和最好的朋友一起哭、一起笑、一起吐槽那些糟心事。但男生不一樣，男孩子更習慣于無言的陪伴，你想傾訴的時候，我會靜靜地聽，你什么也不想說的時候，我就拍拍你的肩膀，只要讓你知道我一直都在。不需要多言，因為我相信你會挺過去。

張瑞寧終于是哭了出來，他無力地靠在楊雨博的肩頭，痛苦地說：“我沒有想對她死纏爛打，也沒有留有任何幻想，我……我就想問問她，為什么突然對我那樣，為什么，突然就決絕地說分手。我就想死得明白點啊，無論什么理由我都接受，可她為什么，連再跟我多說一個字都覺得吝嗇呢……”

此刻的張靜陽，正無力地蹲在窗下，泣不成聲。正如楊雨博當初跟張瑞寧說的那樣，出生在一個家長的權威不容反抗的家庭，她從小習慣了不敢表達自己的想法，什么都往自己心里壓。張瑞寧的出現，像是她壓抑的生命里照進的陽光，她其實分不清這到底是喜歡，還是僅僅是好奇。但最終，這抹陽光被她親手驅散了，因為父母給她的重壓，和自始至終的懦弱。

３

幸好路上提前給何俊清打了電話，他和李維軍帶著傘趕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他們站在大雨里歇斯底里地痛哭的場景。張瑞寧發泄夠了，他看著自己最好的朋友，突然就想通了，壓在心里的石頭，終于慢慢卸下了。他還是想哭，但不再是為了那段無疾而終、不明不白的感情，是為了他面前的三個人，和楊雨博那句，陪著他。

當晚回去，楊雨博和張瑞寧便都高燒不退，所有的事情吳冰倩是從李維軍那里知曉的。

第二天，他們倆都請了病假。更糟心的是，再過一天就是今年高中生物理競賽的初賽。

第三天，比賽當天。經過兩晚的休養，張瑞寧燒已經全退了，恢復得也七七八八了。楊雨博許是受了之前就重感冒的影響，前一晚還在發燒反復。進考場前吳冰倩反復確認他額頭溫度正常，才稍稍放下心來。對于害他發燒這件事，張瑞寧是萬分愧疚的，楊雨博用手肘抵了一下他的肩膀，沖他一笑，想讓他寬心。

然而當楊雨博再一次清醒過來，是在醫院的病床上．他呆呆地望著天花板，記憶終于回籠。試卷做完大概三分之二的時候，頭越來越沉，他反復告訴自己保持清醒，終于強忍著把試卷做完，便趴在課桌上失去了意識。按楊雨博的水準，初賽的試卷并沒有什么難度，甚至即使在他身體不適的狀態下，還是提前半個多小時做完了。監考老師是聽說過去年三小時的決賽他提前一個小時交卷還拿了高一組金牌的宏偉事跡，所以這會兒只當是這位天才提早做完題在閉目養神罷了。

吳冰倩和李維軍他們相繼提早交卷，卻遲遲不見楊雨博出來，但出了考場，考試結束前就不能返回去了。想想他應該是身體沒完全恢復所以速度放慢了，畢竟是初賽，燒也退了，倒也不用怎么擔心會影響他的發揮，一行人便在休息室里等他。

迷迷糊糊間，他好像在教室里醒來過一次。好像聽到很多人的聲音，都在急切地叫著自己的名字，還有吳冰清無助的哭聲。

此刻，吳冰倩正坐在床邊，緊緊抓著他的手。她明顯是被嚇壞了，眼眶紅紅的。他不知道自己已經睡了多久，也不知道她哭了有多久。

他朝著她笑，虛弱地抬起另一只手摸摸她的發頂。她卻哭得更兇了。

過了一會兒張瑞寧來了。在他試圖說些什么的時候，楊雨博用僅存的一點力氣打斷他：“看看你那表情，我知道你想說什么，別說我不想聽的話啊”

“可我對不起你，都是我害的你”

“跟你沒關系。用我一病還你打開心結我覺得特別值。你要是因為這件事又愁眉苦臉想不開了，那我不是白病了嘛。來來來別板著臉了，就當讓我開心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