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昭寇想著，等結了課，就同唐舍元打聽打聽宋胥，雖然她只是起了一時的玩心，但該兌現的承諾還是不能馬虎了事——唐舍元的書柜里好似就有這一本《蓮政說》，她記性好，撇過幾眼的，準不會忘記。偏生今個兒女先生扯開了話匣子，又是訓她衣領頂上散開的扣子，又是斥她因為漫不經心而比往日更多上幾個的錯誤的音節，惹得唐昭寇厭煩透頂，卻只能捱著。她忍不住刻薄地說：“如果我是當年那位先生，我一定也忍受不了你這張嘴?！?

女先生愕然地瞪大了一雙因為耷拉的眼皮而略顯狹窄的眼睛，眼尾的細紋被撐開，像是炸了一半的煙花，又像是凋殘的枯菊，透著未盡的凄涼。她翕動著微張的唇，哆哆嗦嗦地抖出一個“你……”，脹紅的臉顯示著她受到了極大的侮辱。唐昭寇察覺了不妥，但她拒絕為自己的言辭道歉，她不愿意在這個剛被自己數落了的人面前服軟。而女先生很快也鎮靜下來，只有通紅的面龐還昭示著被劇烈情緒擊中留下的余韻，她拾起自己的傲慢，揚著頭，尖下巴像一柄刻刀，“你應該稱呼我為‘您’，唐小姐?！?

不歡而散。

盧姨來叫唐昭寇用午飯的時候，她還有些郁郁不樂，女先生也含怒離去，推說不便在唐家用飯。唐昭寇猜她是不愿看見自己了。盧姨撫摸著唐昭寇的腦袋，假意嗔她道：“小姐又是怎么頑皮氣著先生啦？自個兒也消消氣，莫傷著身體，同盧姨去吃飯，今天有你最愛的八寶鴨?！彼龥_唐昭寇眨了眨眼，嚴肅謹然的五官做這副調皮扮相有些滑稽，“今天還有客人，把自己拾掇得清爽些?！?

客人？是了，唐舍元常有客人，可也沒哪回聽說過他們會和自己一同用飯?。刻普芽芗毤毸妓鲄s不得解，只在心里埋下了個疑問，面上卻是乖巧地跟在盧姨身后，去往主屋?，F在不比以前了，她雖然是姑娘家，也不必頓頓在自己的閨房吃，只有時候她貪懶，才在自己屋里解決。

轉過回廊，唐昭寇就嗅到一股不同尋常的脂粉氣——盧姨頂多搽點雪花膏，而唐家宅院里，再沒有別的成年女人了。這脂粉氣不像是蘭花清淺的香，比茉莉還要盛些，也不似桂花般質樸，香濃得有些落了俗套，但在唐昭寇找見脂粉的主人的時候，她反倒覺得這香氣恰到好處，與那女子甚是般配——女子身量不高，略略有些豐腴，頭發是燙得很硬的大卷，黛墨描的粗眉上兩撇劉海有點油膩，口脂是大紅色，兩頰微微泛粉。旗袍上魏紫千紅繡了一片，熱烈而雍容，看見唐昭寇的那一刻就呼咋咋地出聲，“噯，這是小昭寇吧？你讓姨好等，死孩子!”話里處處透著自來熟的親昵。

“這是方家太太，你親姨，王夫人的胞妹。”盧姨在唐昭寇身后輕輕提點，她才恍悟，她的母親有個妹妹王毓怡，王家凡經商治學，皆致力西化，王毓怡身上的香氣，想必就來自那西洋的香水，洋人多狐臭，用的香水自是濃烈得很。唐昭寇不動聲色地避開王毓怡摟過來的手，甜甜地喚了聲“姨”。

王毓怡沒留過學，一直在幫家中打點生意，唐昭寇的外祖父沒有兒子，將一些金銀細軟、銀票、國外的貨幣并幾棟房子的地契陪嫁給了王毓婷（待唐昭寇成年就歸她所有），剩下的商鋪盡數歸了王毓怡，這幾年老爺子退隱，生意反倒有幾分蒸蒸日上的勢頭，雖然有與方家聯姻的緣故在，但與她自身也脫不開干系。王毓怡拉著唐昭寇的小手，卷翹的睫毛微顫，悲悲戚戚地嚎了兩聲，“寇兒啊，你這眉，這眼，還有這小嘴，真是像極了我那沒福氣的姐姐，她要是天上有知，看見你這乖巧模樣，定也要心疼?！痹掍h又是一轉，“可惜姨不能陪在你身邊照顧，不過姨有個同你一般大的女兒，也就是你表姊，隔日姨帶她來住上幾日，昭寇覺得可好？”

“方家姐姐能來，真是極好的，昭寇擇日就收拾房間?！碧粕嵩淮笞h論嫁入方家的王毓怡這一支的事，唐昭寇也沒聽過自己還有個表姐，不過，能多個人陪自己玩鬧，也是極好的，整天翻來覆去的就這些面孔，她都看膩了。

王毓怡笑起來的時候臉顯得有幾分富態，一頓飯幾乎沒讓唐昭寇動筷夾菜，每一樣都用公筷揀上不少，堆了一小碗擱在唐昭寇手邊。巧的是，也沒幾樣是唐昭寇不愛的，她一個眼神，指尖微微一顫，王毓怡就將她心里想著的菜樣夾來了，足以比擬照顧了她十幾年的盧姨，一頓飯讓唐昭寇吃的那叫一個心滿意足。

凈手的時候，王毓怡從金口小包里翻出一支瑩藍的小玻璃瓶子，滴了幾滴在銅盆中，濃郁的玫瑰香四溢。唐昭寇覺得那香味沁入她的肌膚，淌入血液，向心臟流去。她不自在地搓了搓皮膚，在盧姨遞來的蓬松軟巾上拭干了手。但愿那位方表姐不要像她的母親一樣，她想，這香味，實在是嗆人。

王毓怡沒有久留，她在外頭還有一個飯局，眼看著時間也八九差不離了，她此行不過是為了明日帶女兒來王家做個鋪墊，好似有內部的消息說唐舍元要涉政，方家那邊也想要托上關系，準備做在前頭定沒錯，否則他日飛黃騰達，就不是誰都巴結的上了，再者，都是至親的自家姐妹，不要因為走動少而疏遠了。王毓怡挎著包，扭著身子走了，屁股在旗袍里滾得溜圓，一出門就有氣派的小轎車接了她去，唐昭寇意思意思地送她到門口，將打點住宿的活計托付給盧姨，自己就奔書房去尋唐舍元。

唐舍元不在書房，大抵是臨時有事出去了，桌上還晾著新寫的稿紙，鋼筆扣了帽放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