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視線，素塵抬眸，淡淡看了她一眼。

少女呆愣愣的，沒有及時收回那探究中帶著憐憫目光，一時間被抓了個現行，才后知后覺地低下頭去。

阿霧莫名感覺到，周圍氣氛似乎也跟著冷了幾分，可是再次抬眼，大家依舊和樂。

素塵喜靜，哪怕他才是今日的主角，但也無人敢去過分叨擾。

一群小輩們更是插不上話，就只能去巴結綠渺和翠微這對姐妹。那待遇，說是眾星拱月也不為過了，兩姐妹都是高高揚著下頜，很享受這接踵而來的羨慕和恭維。

左右沒阿霧什么事，她借口身體不適，一個人溜到藏書閣躲清凈。

薛璟作為掌門首徒，忙得脫不開身，只遠遠看到她的身影消失于廊房后。

藏書閣是阿霧這兩日最常去的地方。

她本就喜歡看書，但與涂山那些個用來打發時間的閑書不一樣，這里的書多多少少都能授予一些有用的術法。之前的赫連霧最不喜歡讀書用功，寧愿冒險去奪攝魂獸內丹以增進修為，這種便捷的方式，在阿霧看來，只覺得有些憨。

她現在既然是在筑基，顧名思義，將基體筑得結實牢固了，自然而然就能邁入到下一乘境界。

所以，她找的書都是筑基期靈修該看的書，再高深些的她也看不懂練不會，就不好高騖遠了。

藏書閣弟子要比以往少很多，阿霧掌門之女，能一次性借閱很多本。守書閣的，是一柄修煉出靈體的拂塵，看著年老，眉目慈祥，但說出的話叫阿霧心里有點不舒服。

“大小姐，您拿這么多也是看不完的，而且這許多書是孤本，金貴著呢……您看，不如只借兩本，下次再來，如何？”

單只一句，自然沒什么。

可阿霧眨巴著眼睛，看到前面那個拿走一摞書的師兄，喃喃道:“可是他……”

拂塵老頭子默默抖開自己隨身藏的記錄簿，上面是赫連霧此前的借書記錄，許多都是有借無還，好多孤本，也被她莫名其妙丟失了。

這在赫連霧的記憶里都不叫什么事兒，早早就忘記了，阿霧卻鬧了個大紅臉，一時間縱使有氣也沒法發作。

剛準備打退堂鼓，她卻聽到身邊一道清冷聲線。

“拂塵，借給她吧。”

這一回，那拂塵連個“可是”都沒有，直接拿起印章乖乖蓋戳。

阿霧頗茫然地看過去，身側那道白衣身影，竟然是素塵師叔。

可他不是應該在前廳會客么？

對方身形微透，渺然如薄霧，來的只是他的一點靈識，真身確實不在這里。

阿霧垂下眼睛，吶吶道:“多謝師叔。”

雖然對方只是靈體，但阿霧不敢沖撞，走道狹窄，她只能帶著幾分不自然的神色，恭敬道:“借過。”

素塵卻紋絲不動。

“你的道心，似乎要堅定純粹不少。”他忽然道。

阿霧心頭一跳。現在的素塵，已經是上仙的身份，他該不會看出了什么來吧？

可他只是道:“假以時日，定有所成。”

阿霧抬頭看他，眼里有小小的詫異以及回過味來的欣喜:“謝謝師叔!”

素塵表情依舊沒什么變化，略略側身，示意她離開。

他倒是也沒那么不好相與，阿霧覺得，只要自己不去主動招惹他和他那兩個女徒弟，應當沒什么大問題。

前山熱熱鬧鬧，直到傍晚才休止。

因是冬季，晝短夜長，不久天色就完全暗了下來。阿霧讀書讀得廢寢忘食，根本沒注意周圍的動靜，直到赫連康拿著一秉燈臺放在她身側，輕聲道:“怎么不多點盞油燈?別年紀輕輕的就熬眼睛。”

其實，赫連康這些年來當爹又當媽，難免有些嘮叨，喝了酒之后就更是如此。

他甚至還能細心到給女兒拿一碟平日愛吃的酥油小餅。

阿霧這才覺得有些餓了，然而她聞到赫連康身上的酒氣，有幾分不適地皺了皺鼻子。

赫連康卻沒在意，他俯下身來看著她的書案，隨手拿了一本翻閱，半晌才喟嘆道:“沒想到，你現在竟會如此用功。”

阿霧只能干笑幾聲。

她總覺得，赫連康百忙之中，抽身來她這里，不僅僅只是看看女兒這么簡單。

果不其然，在沉默半晌之后，赫連康坐在她的身邊，眼睛無神地盯著黑黢黢的窗外:“阿霧，爹是不是很沒用?”

正在吃餅的阿霧喉中一哽。

“阿爹，不是這樣的。”其實這兩日，她看著赫連康的頹態，有些話早就想說出口，“素塵師叔無為清凈，只有修煉這么一檔子事，而您是青崖宗掌門，肩上的擔子重，思慮的事情也多，因為有您在，青崖宗才有如今的地位。想必就連素塵師叔，心里也是很敬重您的。”

“你素塵師叔，對這些事情并不在意。”赫連康看著女兒認真的臉，眼睛里總算露出了一點笑意，“不過，阿霧，你真得懂事了不少，如此一來，爹也就放心了。”

阿霧有些不解地歪了歪腦袋。

赫連康:“我打算，讓你跟著素塵修習。”

“真的?”阿霧眼中亮起一絲光來，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赫連康心里雖酸溜溜的，但是想到這也是為了女兒的前途，只能悶聲肯定。

素塵輕易不收徒，收的那對雙胞胎姐妹，乃是靈根通透，與他又極有緣分之人。所以怕素塵拒絕，阿霧仍是喚他師叔，每天只去孤落峰學習兩個時辰左右。

饒是如此，素塵面上仍是不大好看。

少女卻很歡喜，一口一個師叔叫得比誰都甜。所以他最后只得點頭應了下來。

對這事最不樂意的就是綠渺和翠微，阿霧去到孤落峰修習第一天，兩姐妹逮著機會就挑刺嘲諷。

阿霧聽著自然是來氣的。

“虧師叔上次渡劫時我還去救你們，你們非但不感激我，怎么還恩將仇報?”

她的狐貍腦袋，仍是非黑即白的天真認知。

兩姐妹對視一眼，倒也坦誠:“別的事情，我們暫且不提。總之你仗著掌門之女的身份，過來搶我們的師父，就是無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