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白氏南宗當世第三代嫡長孫的白道奇已經不年輕了，這幾年過得也很不暢快，是不，雖說他是嫡出，可他還是個孫子，白氏南宗從沒有孫子能說話的道理，家族里沒甚話語權，年近而立之年又沒臉皮下架子去討長輩歡心，儼然，漸漸就活成了南宗里的小透明。

說真的，白道奇想過反抗自己的逆境，梨園話本里不是常有“人斗命自移，我強天不欺。”這樣的詩么，可又說起來，這種老俗話都能當成是詩的事也暴露出這位嫡長孫的本質：不學無術。

自小錦衣玉食就算了，在家族里，大小事有上面親爹二代嫡長子頂著，在外，南都安京城里出個門哪沒有白家的朋友？多少人巴不得自己這位嫡長孫給個眼神，然后把自己弄不明白的事給辦的明明白白的，所以，熊孩子為什么都喜歡不著家，這不就明白了。

所幸就混日子吧，整日走狗斗雞，遛馬巡街，不良事跡就差眠花宿柳了，有句話怎么說的，唉，事已至此。

然后，自家老祖宗突然有一天說，是時候了，白家第三代小輩們要出門游學了。

天，他都三十了，要出去游學，虧老祖宗說的出口。

然后他就糟了，是真糟了，因為他犯了蠢，白氏素來以書香門第自居，族規里早有小輩出外求學這一老黃歷，不游學的士子還叫啥讀書人？可白道奇是真心不想去，為什么，因為，一旦出去游學，按規矩是要學資定額的。沒錯，就是說他只能帶上一筆錢鈔，后面就不能再要了，他當時心里就一合計，怎么能沒錢，沒錢，日子還能過嗎？

錦衣玉食，走狗斗雞，遛馬巡街，梨園聽曲，這些，都是要錢的啊。

所以他犯了蠢，在南宗老祖宗，他爺爺，他各房叔伯們面前，在年初宗族大會上，他白道奇，玩了票大的。當時他不知是喝了什么迷魂湯，心里默念著“人斗命自移”、“我強天不欺”、“這就是我等了三十年的反抗之機”站了出來，然后，在全族人看傻子的眼神里，反抗了他爺爺，過程大抵是這樣的：

“我覺得，士子游學這一族規很不對，想我白氏堂堂大族，一門三公，難道還蓋不起一個族學，我看城外的瑯山風景尚可，不如圈塊地.....”白道奇站了出來，試圖推銷自己天才的想法。

“你誰啊？”坐在上首主座上的老爺子淡淡的發問。

“我是您親長孫，白道奇啊。”

“你還知道你是孫子？”

“爺爺，不對，你這似乎是在罵人....”

“叉出去，打。”

白道奇覺得，那一頓棍棒藤鞭里，他悟到了什么，當然，事后他說的諸如“當爺爺正好”，“以后我也要隨便打孫子”的蠢話絕對不是他悟出來的。可惜，就像他爹經常不相信自己是他親生的一樣，這次依舊沒信他，反而以“腹誹長輩”為由再次抽了他一頓，同時，還懲罰他回祖地跪墳。

什么是跪墳，到祖地小瓶山，對著一山的祖墳，從古到今的所有祖宗，一個個跪過去，每個墓碑前磕三下頭的那種跪法。

白道奇一度想尋死。要知道，白氏南宗，只有犯了大錯事的小輩才會被罰跪墳，而第三代里，自己更是第一個享此殊榮的，當他爹的決定傳出去，在南宗里，他的臉是徹底丟了個干凈。

這個老孫子熱淚盈眶，可惜，他想跑也跑不了，因為他爺爺很贊成這一決定，為表支持，特別把自己貼身的老仆人傅爺派來押送他回祖地。得，還是直接尋死算了。

傅爺，面黑體壯，寡言少語，但南宗上下是如雷貫耳，就算白道奇不學無術他也從自家老爹嘴里了解過關于傅爺傳奇般的往事。

傅爺全名叫大傅，白氏老仆，號殺神。年輕時候的國都安京三害之一，能止小兒夜啼般的狠人，生平做的最多的事就是殺人，少年時陪他爺爺出去游學，路上便逢山殺山匪，逢水殺水賊，從山南到塞北，爺爺游學了一路，大傅殺了一路。后來爺爺受逢官爵，大傅繼續殺，爺爺去討逆，大傅殺反賊，爺爺出使別國，大傅殺不臣。據聞那些年里，國朝一動蕩，爺爺就出門，回來后大傅便頭發絲都泛著紅。

這輩子頭一遭被如此看中，白道奇硬著頭皮收拾行李，連仆人都沒帶，連夜駕著小馬車獨自往祖地趕去。本想自己這么上道，可半路上還是被傅爺給追上了，不得已，一老一中，一仆一孫子，同行回去。

這趕路，披星戴月，順著往年祭祖的路，一路上沒甚波瀾，白道奇拿出赴死的氣魄，趕回了小瓶山，到山腳也沒廢話，畢竟傅爺在身后看著，麻溜地爬山，先去白氏開宗老祖宗的墳那。

然后，到了山頂，正對著墓碑跪倒，就聽一個少年人嘲笑般地話從自家老祖宗的墓碑后面傳來。

“白家這些個不孝子孫。”

白道奇又羞又怒，遭瘟的，誰敢在我老祖宗的墳頭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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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家南，白道奇，大傅，三人面面相覷。場間氣氛一度非常尷尬。終于，白家南瞅著大傅開口了。

“我見過您，每年祭祖的時候，都站在南宗老太爺后面，爺爺和我說過您的身份，您怎么現在過來了，今年祭祖提前了？”語氣風輕云淡，敬詞也有，但帶著點主問客的調子，仿佛并不知道對面這位老仆究竟是誰，也仿佛自己剛才沒大放厥詞。

白道奇眼角抽搐，小子，居然敢這么大言不慚，嘿，傅爺面前，天上地下，今個誰也救不了你了。

“傅爺絕對會出手，嫩死這氣人的小癟三。”白家南心里好似有個小人在叫囂。他現在正聽不得“不肖子孫”四個字，要知道，他爹都沒這么罵過他，人到中年，雖說還是個孫子，可也是有脾氣的。

可惜，事實是一捧冷水。傅爺聽了這話，先是微躬了身子，“見過守墓人。”然后直起腰，一板一眼地說道：“祭祖并未提前，大傅此次趕來，是為了送不肖子孫白道奇回祖地跪墳。”

傅爺居然正兒八經地回話了，而且，坐實了他不肖子孫的身份。

白道奇心中頓時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氣死孫子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