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吃過年飯，各院只有屋里留了幾個下人，其余的慕明曄都允他們歸家守歲了。

過年留守府中的下人本就不多，如此一來就更少了。而近支的親戚還未散去，前廳由男人們管著，但后院人多嘈雜，茶水果食都要二夫人一一安排。

女眷們都擠在老夫人屋里，老夫人只覺吵鬧，見二媳婦在屋里屋外忙前忙后，便讓她帶著年輕一輩去別院打馬吊，只留了幾個同輩在屋里閑聊。

二夫人見她如此吩咐，心下一喜，隨即帶著姑嫂們往自己院去。

小姐們就在老夫人的小閣里一處玩耍，周媽給她們上了些消夜果，諸如糖煎、蜜酥等，倒也不怕她們餓著，只過一會兒掀簾進來瞧瞧。

“三妹妹又輸啦！”

“喝！喝！”

眾人連連起哄。

阿星只好假笑著又喝下一杯蜜釀，大姐不在，連幫她擋一下都都沒有。

她們正在玩的，名叫“逢七過”，逢七和七的倍數必要說“過”而不是念數字，這時手中拍桌的節奏也不能亂。

阿星對音律節奏無法把握，對算術更是頭大，因此難有不罰的時候。幾番下來，便跑了好幾趟恭房。

玩得久了，姐妹們也有些疲倦，只互拉著手聊些閑話，阿星揉揉肚子，暗暗松了口氣。

三更天的時候，閣里的小姐走了大半，只有阿星先時喝多了蜜釀，此時還不敢就寢。周媽怕她一個人悶得慌，便讓她到堂屋來聽老夫人們說閑話。

阿星就著一張凳子坐了，不過老人們的閑話實在催眠得緊，不多一會兒就靠著桌沿睡著了。

恰時慕映洲進來替父親傳話，偏眼就看見角落里縮成一團睡著的小丫頭。

老夫人也瞧見了，便讓他順道帶阿星回屋去。

慕映洲蹙蹙眉，還是上前，彎腰時投下一片陰影，覆蓋住阿星半露的小臉。

慕映洲輕拍她的肩膀，但她呼吸聲未減，依舊睡得香甜。

慕映洲瞧她熟睡中的模樣，睫毛微微卷曲，掩住一雙明媚的眸子，小嘴微張著，露出一點點貝齒，臉腮稍稍鼓動，像水中悠哉悠哉的小魚。

慕映洲仿佛受蠱惑般，伸手戳了戳她鼓起的臉頰，手放開，陷下去的肉又鼓起來。

慕映洲覺得甚是好玩，又戳了戳，阿星終于緩緩睜開眼，朦朧地看見眼前立了個人，那人的身后是一片燭光。

瞇著眼瞧得近了，緩緩開口道：“大哥。”說完還沖他笑了笑。

小姑娘睡眼惺忪，半睜著眼仰頭看他，沒睡醒的聲音比平時還軟上幾分，說完還朝著他憨笑，慕映洲瞬時覺得這聲“大哥”把他的心都給暖化了。

“回屋睡吧。”他輕聲開口，眉眼溫柔，連自己都沒有察覺。

阿星迷迷糊糊地點點頭，拉上他的袖子。

慕映洲低頭看看拉著自己衣服的小手，垂了垂眸子，卻一句話也沒說。

這幕適時被老夫人瞧見了，她暗暗吃驚，見兩人并肩出門，心里竟無端生出另一番思量來。

想了一會兒方回神，又低笑著搖搖頭。

阿星出了門仍是睡意未減，耷拉著腦袋緊跟在慕映洲身后，手中攥著前者的袖子。

沒幾段路便到了屋門口，“到了，進屋去吧”，慕映洲側身對身后的小丫頭說道。

阿星聽懂他的話，緩緩松開他的袖子，乖巧地站在一邊，給他讓出一條路來，至此后卻是一動不動。阿星素是個嗜睡的，白日里忙碌沒有午歇，晚上又鬧到半夜，此時早已沒了精神。

慕映洲見狀嘆了口氣，見她屋子里燭火搖曳，就知她屋里的丫鬟們還沒歇息。抬手輕扣房門，待聽到隱有步聲，便轉身往回走了。

阿星至始至終都沒抬起來頭來。

“小姐，您怎么立在風口處啊，這么冷的天，受涼了可怎么辦。您又是個不愛吃藥的，要是真生病了，不知又要遭多少罪呢。”

身后丫鬟絮絮叨叨的聲音越來越遠，廊里的暖光隔著門扇投出來，映到院中雪地，覆上一片昏黃。

慕映洲抬眼看向院中雪色，俊朗的臉比平時柔和幾分。

或許，有個妹妹，也不錯?

阿星屋內，如月看著沾床就睡的小姐無奈地扶了扶額。

慢慢蹲下身去，輕柔地取下阿星頭上的珠釵，瞬時一頭烏黑的長發如瀑般垂灑下來，鋪滿整個睡枕。如月暗暗羨慕，又幫她脫了鞋，把雙腿移到床上，阿星感受到被衾的溫暖，立馬滾到里側去了。

如月怕她晚上著衣入睡恐不舒服，便想要脫去她身上的外衫，這才發現阿星的手緊緊捏住自己的荷包不肯松開。如月正疑惑小姐得了什么稀奇玩意兒，突然就想到今早幾個老夫人夫人給小輩們發了幾顆銀錁子作壓祟錢，她還記得小姐得了之后悄悄背過臉去抿唇偷笑，不曾想就連睡熟也記得這銀錁子。

如月想了想，像是作惡般輕輕扯了扯阿星手里的荷包，熟睡的她小臉忽地一皺，拿著荷包的手連著荷包一同藏到身子底下了。

如月沒忍住笑出聲，倒是沒再逗她，輕輕幫她攏好被衾，吹了燈，轉身出了暖閣。

第二天一早，阿星朦朦朧朧睜開眼，只覺這一覺睡得還真是長久，連著做了好幾個夢，一會兒老夫人一會兒慕映洲的，還夢見有個蒙面人要來搶她的荷包。

荷包?

銀錁子！

看向床帷的眼神定了幾秒，忽地翻身爬起搜索全身，床頭床尾一應搜了個遍，最后才看到荷包就落在自己身側，長長松了口氣。

打開看見里面好幾個銀錁子，拿在手里掂了掂，嘴角向上揚了揚，以后也是有錢人啦！

如月一進屋就看見一臉憨笑的小姐，見她看見自己后迅速地收起笑，也迅速地把銀錁子塞回荷包，隨即將荷包隨意地扔到床上，臉上是一副云淡風輕的模樣，似想要彰顯自己對這些一點都不在意似的。

但她哪里知道，昨晚自己抱著荷包不肯撒手的模樣被眼前這個丫鬟看得清清楚楚。

如月背著她，咧嘴笑彎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