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yán)^續(xù)行駛在高速公路上，眼前的景物不斷地被甩在車后，不知何時陽光又不見了蹤影，天氣陰沉下來。零星的小雪花飄落在地上，立刻就消失了，只留下點點濕痕。公路也變得濕滑起來。

林兮開著車，沉浸在媽媽剛才的敘述之中，姥爺和姥姥的離世，讓她即痛惜又感動——為他們的生死相依的感情而感動，又為導(dǎo)致姥爺離世的善舉而痛惜。

“媽、爸，您說，要是姥爺當(dāng)時不去救人，是不是還能健康幸福地多活幾年呢？”林兮若有所思地問。

“唉～”媽媽皺著眉頭呻吟著，還沉浸在痛苦的回憶之中。老爸沉吟了片刻，緩緩地說，“這個問題當(dāng)年我也反復(fù)地思索過，我和李老師也多次的討論過。理智地講，如果姥爺不去救人，也許能延年益壽地多活幾年。可是，依你姥爺?shù)男愿瘢麑⒒钤跓o盡的悔恨和自責(zé)當(dāng)中，而難以安心度日。因為，他的生活經(jīng)歷和狀況，救人和善良已經(jīng)深入他的內(nèi)心，形成了他的品行。要違背他的品行和良心去做事，那將讓他陷入難以自拔的痛苦之中。這實在比奪去他的生命更痛苦。”

“人們常說，選擇決定命運。可什么又決定了選擇呢？是本性還是生活的環(huán)境？我想是靈魂吧。”媽媽感慨地說，“記得美國作家大衛(wèi)·索羅說過：‘蕓蕓眾生都過著一種默默絕望的生活。’因為有些人的靈魂被鎖住了。被現(xiàn)實的平庸與疲憊困住了。因此，人們常常呼喚靈魂的覺醒。如果，沒有靈魂的加持，有的人即承受不了現(xiàn)實的惡，也承受不了善。只能隨波逐流。面對惡行與惡意，他們膽小靜默，甚至順從殘酷。而面對善行和善意，他們又羨慕、嫉妒，甚至怨恨和不安。這實在令人感動奇怪和可怕。”

“真是這樣的。”老爸接著話茬兒，有些沉重地說，“我小學(xué)的一個女同學(xué)，因為她的家境不好，她父親入獄，母親靠撿破爛為生，大家總欺負(fù)她。有些壞小子還經(jīng)常合伙打她。有一次，放學(xué)后，他們把她堵在墻角里，讓她靠著墻站著，并且在她的兩個肩膀和頭頂上，分別放上一塊磚頭，讓她頂著不許動。更可恨的是，他們還圍著她，紛紛往她身上吐痰取樂。我正好路過，實在看不下去，就上前去理論，結(jié)果不僅被他們圍毆，后來，還被迫轉(zhuǎn)了學(xué)。最后，要不是我的三個哥哥，叫了一幫人，把那幫壞小子給收拾了一頓，為我出了氣，我可就落下童年陰影了。”

“還有我們系的蘇教授，他生前可是業(yè)內(nèi)的泰斗，著作等身。可他最后卻獨自死在自己的寓所里，三天后，才被發(fā)現(xiàn)。”媽媽痛惜地說，“蘇教授原本也有個幸福的家庭，有一個聰明懂事的兒子，賢惠美麗的妻子。他的一個發(fā)小，因為生活變故，陷入了困頓，輾轉(zhuǎn)找到他，求他幫忙。蘇教授就好心收留了他，讓他在自己家里住了一段時間，還幫忙給他找了工作。可誰知，他的那個發(fā)小，卻設(shè)計制造了一起車禍，害死了教授的兒子，又迷奸了他的妻子，還給教授下了毒。事發(fā)之后，那個發(fā)小終被繩之以法。據(jù)他交代，他作案地動機(jī)就是因為，看著蘇教授不爽，憑什么一起長大的伙伴，他能擁有一切——名聲、地位和美滿的家庭，而自己卻要靠他施舍才能過上好日子。”

“有時，我想，這些畜生般骯臟的惡毒，正如大糞一樣，會使生活的土壤富饒而肥沃。從中不斷地生長出與之對抗的善良和希望。

從而，呼喚著人們不斷地去創(chuàng)造和改變。”老爸富有哲理地說。

“不愧是學(xué)哲學(xué)的，總喜歡進(jìn)行哲學(xué)歸納。”媽媽挑著長眉說，“不過，想來，還真是這么回事。”

“夫人，夸獎了。我也是為了讓夫人開解、寬心。”老爸拍了拍媽媽笑著說。

“哎呀，這話題比較沉重啊，像這天氣一樣。怎么感到有些壓抑呢。”林兮故作輕松地說，“我的李教授，換個話題唄。惡也好，毒也好，都是生活中的轉(zhuǎn)折號，美好和明亮才是生活的感嘆號。所以，輕松一下吧。”

“就是，我的李老師，李大教授，你今天這是怎么了，又翻弄起那些傷心的往事干什么？徒增傷感。再說，你放眼去看，這世上，有幾人能像爸媽那樣美好，恩愛地過一生呀。就連他們相伴而去，都是美好的，令人贊嘆的。將來有一天，我也想能夠和你一起同赴黃泉，不離不棄。要不然，單獨撇下誰，都是殘忍的令人無法忍受。”老爸輕輕地拍著老伴的手說。

“要真有那么一天，林兮，你記住，老規(guī)范，不發(fā)喪，不辦葬禮，莫放悲聲。”媽媽拉著老爸的說。

“呸、呸、呸！爸、媽，你們快給我呸呸呸，跺跺腳。我不許你說這么不吉利的話！”林兮突然大聲地喊叫著。

爸媽被她突然的大叫聲，給震了一下，不由得打了個激靈。他們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時忙不迭聲地“呸呸呸！”，還一起跺著腳。

然后，一家人，竟不約而同地笑了。氣氛也變得輕松了許多。

“林義行，不許瞎說，我們的事還沒有做完呢。我們還要看著女兒生小外孫和外孫女呢。”媽媽板起臉，卻帶著笑意說。

老爸，立刻含笑著說：“對對對，我們的好日子還長著呢。”然后，他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白胡子，轉(zhuǎn)換了話題，“那什么，為了緩解一下尷尬的氣氛，我說個笑話吧。這是個件真事啊。原來我的同事老周，年輕時也算儀表堂堂的。只是中年時開始發(fā)福了，有了大肚子。有一年的夏天，他的一位多年未見的高中女同桌，出差順便來看他。他盡地主之誼，浪漫地安排了兩人共進(jìn)晚餐，然后意猶未盡地請女同桌去跳舞。我們年輕的時候，交誼舞正流行呢。老周把格子T恤，扎在褲子里，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瀟灑的在空中轉(zhuǎn)了兩圈，躬身低頭，架勢十足地請那個女同桌共舞。朦朧的燈光，柔美的音樂，老周摟著女同桌的腰，步入舞池，翩翩起舞，很是陶醉。突然，他感到‘嘣’的一聲，低頭一看，褲腰帶的扣袢給崩斷了，要命的是，緊接著褲子上的系扣也崩掉了。于是，老周的褲子就這樣在舞池里、在與女同桌共舞時，猝不及防地掉了下來。”

“哈哈蛤……”聽到這兒，媽媽和林兮都挑著眉毛笑出了聲。

“太掉價兒了，那后來怎么辦呢？”林兮笑著問。

“那還怎么辦呀，我們老周只能雙手提起褲子，狼狽不堪地說了聲，對不起。然后，撇下女同桌，頭也沒回地溜了。”

“媽您還記得，您第一次被我的小學(xué)老師叫到學(xué)校里挨訓(xùn)的事嗎？”林兮笑呵呵地說。

“怎么不記得。當(dāng)時，我也像個小學(xué)生似的，站在你們班主任面前，一個勁地賠禮道歉。”媽媽說。

“那是我上小學(xué)的二年級的時候。我們家又要出門旅游了，你攛掇我請假，我就繃著小臉對老師說，老師，我明天病了，我明天頭疼，感冒了，想請假。老師笑了笑說，哦，林兮同學(xué)，你明天頭疼，那你今天病了嗎？今天要請假嗎？

我一本正經(jīng)地說，今天沒病，今天也不請假。明天才病呢，明天請假。老師笑著說，那你有家長的請假條嗎？我說，有，媽媽說，明天再讓同學(xué)交給老師。老師就笑了，說，好，那你就請假吧。把媽媽寫得請假條交給我。另外，告訴你媽媽，說老師有事找她，讓她抓緊時間，來學(xué)校一趟。”

……

在一家人說說笑笑中，汽車駛出了高速路口，進(jìn)入了市里的交通。前方的十字路口，閃動著紅燈，林兮停下車來。看著零星的雪花中，閃爍的紅燈，林兮怔怔地有些發(fā)愣，突然覺得似乎有件什么事在心頭盤旋，又似乎什么都想不起來。“林兮，綠燈了。”老爸的聲音傳來，果然對面的綠燈閃爍著，林兮從后視鏡里看到坐在一起的父母，向她投來了關(guān)切的目光，心里暖暖地，輕輕一笑。跟在后面的汽車發(fā)出了一聲催促的鳴笛，林兮輕輕地踩下了油門，駛?cè)胧致房凇Ｒ惠v大翻斗車，滿載著沉重的貨物迎面馳來，在后面車的鳴笛中，突然加速。加速的翻斗車在十字路口中打滑，沖進(jìn)了對面的車道，與林兮的林肯車撞在了一起。

“砰～”的一聲，在一種離魂般的眩暈中，沉重的黑暗鋪天蓋地，然后一切變成了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