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半，將軍府————

“砰！”

將軍府的庭院的大門被強行破開，奔跑聲，叫喊聲，兵器聲，聲聲入耳。

“福晉？！”

跑進的年輕女子，提著裙擺驚呼。

她直直的看著院中的一角，傳說是福晉的女子，此刻正靠在一處假山的角落，背對著她，靜靜的感覺不到一絲氣息。

她最珍惜的全城定制的粉色羅裙破爛不堪，絲絲絮絮，暗紅色的血跡，褐色的泥土，就像怪異的圖騰，纏滿全身。

假山上還滴落著不知名的殷紅液體，正以緩慢的速度凝聚，滾落，一滴，兩滴，掉在她的頭上，湮沒在她的發絲里，她卻好像渾然不知，絲毫未躲。

仿若她就是一個吸人精血的桃花怪，此刻只不過是大快朵頤之后，修身養性。卸去了所有的精致，露出了粗鄙不堪的真身容貌。

喜兒腦袋一片混沌，臉色煞白，恐懼扼住了她的喉嚨，糾纏住了她的腿。

她不敢去想那是什么，她只是站在那，睜大眼睛的看著。

或者說她猜到了，只是她不敢承認罷了。

藍鯽聽著身后的躁動和呼喊，一剎那支撐的最后一口氣煙消云散，疼痛，恐慌喧囂著席卷而來。

她悶哼一聲，一側頭直直向后倒去。

沒有想象中與地面碰撞的感覺，倒像是一片羽毛落入手心般的柔軟。

就在這一刻，她又聞到了記憶中清松的味道，冷冽，清冷，不近人情，卻因為混了溫度，帶著獨有的溫柔。

果然爹爹說的沒錯，人的鼻子比眼睛來的可靠，它會替你永遠記得，最早的想起。

藍鯽微微扯動嘴角，微小到連她自己事后想起來，都不知道到底有沒有笑。

“墨寒哥哥，你終于回來了，對不起，我好累，容我休息一下，就一下.....”

她心里默念，口卻發不出一點聲響，巨大的困頓吞噬著她最后的理智。終是頭一歪，徹底昏睡了過去。

沉到，她沒有感覺到托著她的手，漸漸收緊，卻又怕碰到她的傷口，隱忍著的手臂，青筋暴起。

——————

……福…晉…

福…晉…

福晉…

“是誰…在喊我？”

她費力的睜開眼，白茫茫的一片。不見故人，只她一人，不涼，卻也顯得冷清。

藍鯽揉揉自己的眼睛，站起身來，來回打量著此地。

“這是哪兒啊，天堂嗎？我為什么在這？難道說我沒挺過去，真的死了？！”

她慌張的搓著袖口，那里繡著整整一圈的桃花。

這是她的習慣，習慣到就像每天必須吃飯喝水一樣的理所當然。

她搓著袖口，仔細回想著之前徘徊在耳邊的聲音，好熟悉！

“剛剛那是…喜兒嗎？喜兒，你在哪？”

她扯著嗓子四處大喊。

話音未落，滴——

一絲冰涼滑過藍鯽的臉龐。

“咦？下雨了？”

“呵呵，這地方居然還會下雨？”

藍鯽…對不起…這一切都是因為我…

“這怎么會有男子說話的聲音，聽著如此難過。”

她抹掉滑進嘴角的水滴，澀澀的，咸咸的，與人間的雨不同，倒像是眼淚。

“哈！一定是將軍，只有將軍，說話才會如此的好聽…”

“將軍，是你來找我了嗎？”

她拍拍自己聰明的小腦袋，欣喜萬分，步伐都由原來的踱步變成了小跑。

可是，遠方的墨寒就像聽不到她的呼喊，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飄渺…

“哎，將軍，墨寒哥哥！你別走，等等我啊…哎呀，他咋聽不到我在喊他呢？”

藍鯽著急的繼續大喊，可一切就像石沉大海一般，連一絲絲回音都沒有。

忽然，眼前迷霧一般的白色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居然是一座喜殿！

呼丫丫的的人迎面涌來，藍鯽驚呼一聲，她本能地抱著自己的腦袋，四處閃躲著忽然涌動的人群。

“誒？這什么情況啊？！將軍呢？怎么一眨眼就不見了？！”

她揉了揉剛被撞到的肩胛骨，疼痛都讓她的眉頭不自覺的卷起來。

“不過這啥套路啊！一會白霧一會喜殿，一會沒人，一會這人又烏泱烏泱的…”

“真是搞不懂這地方！”

她嘟嘟囔囔，繼續躲著里三層外三層的人。

“不過，這地方居然還有成親，比剛才的有意思多了！也不知道這成親的是啥來路，這么有派頭。”

藍鯽細細的端詳著此景，滿院的紅綢緞，就連旁邊的樹杈都未曾放過。鞭炮齊鳴，喜樂開路，一首緊接著一首。人群比肩接踵，人影幢幢，各個都伸長了腦袋看著這場盛世婚宴。

“嘖嘖嘖…這架勢，都比得上將軍當年娶我的時候了，哈哈…”

她嗤笑一聲，死勁揉著自己控制不住咧開的嘴角，哪還見得半分將軍福晉的端莊。

“不管了，到前面湊熱鬧去，說不定將軍也在呢。”

說完，她打了個響指，也不再推嚷著逆流而上，而是順從的由著人群推著她向前。

當然，她也偶爾嫌速度慢，自己再伸出雙手，默默的補上一股力。

不客氣，誰讓我是樂于助人的好平民呢！

所以，等藍鯽站到最前面時，也就半盞茶的時間。

當然，她也一眼就看見了帥的亮眼的墨寒將軍。

“哈哈，將軍果然在這兒！”

“不過…這情況，好像不太對啊…”

藍鯽瞅著眼前的將軍，一身喜服，站在大廳中央，而他旁邊遮著紅方巾的女子…顯然不是她！

藍鯽百思不得其解，她走到墨寒面前，疑惑的抬頭望著他。

“將軍，這是誰啊？你們在干嘛？”

一句話，讓眼神發直的的新郎終于有了神。他低頭，她看到他眼里來不及隱藏的…慌亂？

“藍鯽？你怎么會在這兒？！”

“我不知道啊，我聽見你在喊我，就跟著你來了。”

藍鯽抬手，指著新娘子，直勾勾的看著她，嬌嗔道：“將軍，別岔開話題，她誰？”

墨寒握緊拳頭，眼神飄忽，心虛道：“她…是新冊封的固倫公主......”

“哦，那你們在干嘛？“

“也...也是…我未來的…側福晉…”

藍鯽一愣，“側…側福晉？！將…將軍，我沒聽錯吧？你這是在納小？！”

墨寒慌亂抓著藍鯽的手，緊張都讓他面部有些緋紅。

“藍鯽，你聽我解釋…”

“等等！”

話未盡，藍鯽一手甩開了將軍。

墨寒一怔。但下一秒，一只嫩手卻出現在了他的眼前，捂住了他的嘴巴。

“不用解釋。我覺得一定是我沒醒，做夢來著。將軍啊，我怎么能夢見你納小呢，真的是！”

藍鯽把手抽了回來，大咧咧的拍著手上莫須有的口水，繼續道：“將軍，你該不會是試探我對你的真心吧？你也太小心眼兒了。”

墨寒看著始終相信他的藍鯽，眼底的柔光蕩人心魄。

她真的相信他，他明白的。這么多年來，她一直相信他的。

可是......

他一把拉過藍鯽，把她圈在懷里，緊緊的把她的腦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用力到藍鯽都忍不住悶哼一聲。

“藍鯽，這一切...都是真的，她…今天就要進門了…可是，這皆不是我的本意......晚點，我定會和你解釋清楚…”

或許是這個擁抱太過緊實，也或許是女人該死的的第六感，她心底的慌亂點了火。

“將軍，這都是…真的？”

藍鯽掙脫掉墨寒的懷抱，直勾勾的盯著他的眼睛，就像是要看進他的心里。

因為她知道，他的眼神不會對她說謊。

“你曾說過的，一生一世一雙人；你還說，不求大富大貴，只求真心相對！這一切，都是假的？！”

墨寒焦躁萬分，他繼續向前，想擁她入懷。可是無論他怎么向前，藍鯽都踉蹌退縮。仿佛他就像是瘟疫一般，讓藍鯽不得不逃。

因為她想仔仔細細的看清楚，看清楚究竟是自己想錯了，還是......一切就是真的。

認識的太久就是好，有些話不必說就明白了，比如說欣喜，比如說愛她，再比如剛才，他真的相信她相信他。

他們從小就在一起，經歷糾纏了十幾年，太明白了。

所以，她也越明白，心就越沉。心底的慌亂終是炸開了花，炸的她視線模糊。

果然，溺死人的眼神越柔，抽走的時候就越是凌遲，連掙扎的時間都不留。

可是你還樂意，你還在緬懷那時候多好啊，一點怨言都沒有，你說奇怪不奇怪。

藍鯽顫抖的雙手攀上袖子，粗糲的摸著那里的桃花刺繡。甚至嫌隔靴撓癢不過癮，漸漸的變成撕扯。

墨寒復雜的看著她，這樣的神情，這樣的難過，他只看到過一次，那是在…她母親離世的時候。

他方寸大亂。那時候不哭不鬧，只是靜靜坐著的瓷娃娃，他不敢再看第二遍。

“藍鯽，不是的…”

藍鯽氣音飄渺，：“不是什么？是你沒欺騙我，還是你沒有納小？墨寒哥哥，你都忘了，你什么都忘了？！”

“藍鯽，我沒有，你先聽我說…”

藍鯽看著將軍的嘴一張一合，她卻聽不到一個字。就像是之前云霧中墨寒的聲音，又開始飄渺。

反而人群中的嘲諷，卻一字不差的全飄進了她的耳朵。

“這誰呀？這么煞風景！”

“將軍夫人吧！我瞅著也沒啥特別的，怪不得墨寒將軍要納側福晉。”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啥德行，要身材沒身材，要樣貌沒樣貌的。切！我和你說，我可聽說，她就是仗著是墨寒將軍親梅竹馬，死皮賴臉的求著墨寒將軍娶她的。”

“誒？對的。而且我還聽說，她和他表哥，以前還有一段呢。”

“咦~咋還有這種女人，我看她，都比不過這側福晉。”

“就是，哪個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的，也沒見誰家母老虎出來咬人。”

“再說了，何況是我們的墨寒將軍。”

“就是就是，墨寒將軍可是出了名的驍勇善戰，納十個八個的都無所謂呢！”

“哎，只可惜墨寒將軍看不上我，要不然，我也樂意當小的呀！”

“哈哈，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沒聽說么，人家的側福晉，可是剛冊封的公主。你？一邊涼快去！”

“哎呀！還不能讓我說說么！誒這女的，咋還沒走，真是讓人反胃！”

藍鯽聽著這些嘲諷，誹謗，嫌棄，渾身顫抖，冰徹心髓。

她放聲大哭，哭著哭著又忽然笑了。門外的喜樂聲還在交替，毫無余力的宣示著主人公是多么幸福。

只聞新人笑，哪聽舊人哭，亦或是如此這般場景吧。呵呵，好諷刺！

她出身名門望族，與墨寒一起長大。曾經，她飽讀詩書，與他吟詩作對；她也精通騎射，驍勇善戰，醫術更是京城第一的太醫院院士爹爹親傳，皇上都稱她為百年不遇的女中豪杰。

只可惜，當年他風光求親，風光大娶，她便信了他的承諾，乖乖的收起自己全部鋒芒，誓死捍衛夫君地位高于一切的狗屁理論，廢了這一身武功，隱了這一世才華，甘心做起他的賢內助。

藍鯽握緊拳頭，透過模糊的視線，看著珠聯璧合的一對，感覺痛苦從心臟迸發直到全身，仿佛一個毛細孔，每一寸肌膚都在叫囂著，好痛！

她好恨，為什么這個男人會背棄誓言，傷她傷的如此徹底。他可是她放棄了所有，摒棄了一切的驕傲，拼命去愛的人啊！

她也恨，為什么自己會如此的天真，愚蠢，就為了一句不切實際的諾言，韞櫝藏珠，自甘墮落！

眼淚早就模糊了視線，她嘴角噙著淚，失神的念念不休。

“想不到啊！有一天，我堂堂正正的將軍福晉，藍家的心頭肉，皇上都親口稱贊的女子，也會有讓人反胃的一天。”

“可是這一切能怪得了誰？”

“藍鯽，你不要這樣…”

墨寒眼底的沉痛不亞于藍鯽，他渾身僵直，想上前，卻怎么也動彈不得。

“我不要哪樣？難道要我和你們一樣，歡天喜地的迎她進門嗎？！”

藍鯽怔怔的扭頭，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直盯著他。

可是，這雙熟悉的眼睛，無數個清晨喚他起床的眼睛，此刻，卻異常的陌生，異常的冰冷，異常的細碎，就像是哪怕只多看一眼，心都能跟著被這水晶刀割的粉碎。

墨寒心頭鈍痛，太陽穴也跟著突突的跳，他緩慢的搖著頭，眼角猩紅。

藍鯽盯著他，墨寒也回望著她。

時間靜止，歲月倒流，空中都是清松的味道，冷冽，清冷，不近人情，卻因為混了溫度，帶著獨有的溫柔。

鼻子再一次發揮了它的作用，比眼睛最早的喚醒，她心底的愛意。

這就是我的墨寒哥哥，這還是我的墨寒哥哥啊！

墨寒睜大了眼睛，直直的看著藍鯽盡管剛被眼淚洗刷過一遍，卻依舊姣好的面容，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他的心也似又活了一分。

藍鯽收起了眼里的疼痛、掙扎、憤怒、她帶著微微的淺笑，還有滿眼的期盼。

她不相信！她不相信這些年的了解，全是自以為是！

她就像一名勇士一樣，向墨寒跨了一步，帶著她最后的驕傲，最后的掙扎。

“墨寒哥哥，我且問你一句，今日之婚，你當真要成嗎？”

墨寒看著近在咫尺的臉，那多一分的心跳又仿若掉了線，還帶著他新長出的血肉，全都速速往下扯。

他顫抖的開口，“藍鯽，我保證我不會負你，我…”

話音未落，藍鯽倏然轉身，向人群中走去。

她打斷了他的柔情，亦斷了他們之間最后的感情。

“我知道了，墨寒哥哥。”

空中飄著這一聲昵稱，瘋狂的刺激著墨寒僅剩不多的理智。

呼吸不暢，眼冒金星，無形的大手也扼住了他的喉嚨。他下意識上前抓住了她。

“藍鯽，你要去哪？”

“將軍，你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般，眼睛猛地睜大，紅血絲爬滿整個眼球，就像要裂開一般。

“不要啊，藍鯽…”

“將軍，既然記得，就放手吧，望珍重！”

說完，藍鯽頭也不回的走出了人群，結束在這鬧劇之中。

“藍鯽！”

墨寒就像是抽出了所有的力氣，撲通跪倒在地，臉色煞白，唇色全無，只剩眼淚劃過他驕傲的面龐。

認識的太久就是好，有些話不必說也真的明白了。

比如說欣喜，比如說愛他，比如說一剛開始他相信她相信他，再比如現在她真的離開。

士兵，百姓紛紛上前攙扶。可是，墨寒就像是沒有靈魂的肉一樣，怎么扶都無濟于事。

就在大家亂作一團時，沒有人注意到，紅方巾下面的那一抹邪笑。

“藍鯽，這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