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在墓地的感覺是什么樣的？

陸尋方并未體驗過，也就無從談起，但如果說睡在干尸之間是種什么感覺？他倒是真的有發言權。

整座宮殿全部由密集排列的月靈尸骨建造而成，尸體雙腿并攏，雙手懷抱胸前，像是一幅幅栩栩如生的雕塑。幸虧雙眼是閉合的，否則陸尋方覺得自己無論如何也無法入睡。

他站在窗邊望著黑夜籠罩的城市，除去詭異的骸骨堆砌的屋頂和街道，這座城給人一種質樸如玉的感覺，總有種奇異的色彩在各處飄動，像是三菱鏡上的光。夜晚似乎是月靈們活躍的時間，她們紛紛褪去外衣，月光照耀在它們身上幻化成衣，像是可以隨意編制的布。有的月靈女孩捧著一盆水，同行的玩伴將一只草編的鳥放入水中，月光與水形成的鳥便扇動著翅膀飛出。

“神使大人也對這種東西感興趣嗎？”身后傳來一個聲音，陸尋方回身，薇橦站在臥室門口，也許是因為室內并無月光的緣故，她身上那件月光長裙消失，換了一身黛青色的褶裙，臉部掛著一層薄如蟬翼的黑色面紗，并不能遮擋面容，可能這只是月靈的一種禮節。

“幻界奇妙的事物太多，總能超出我的認知，”陸尋方說。

“那是因為大人并不屬于這個世界，”薇橦走過來，一直走到窗邊，手臂枕在窗欞上，目光被垂下的發絲遮住。“假如我們去到神使大人的世界，想必也是如此。”

不知為何，想到現界，陸尋方第一瞬間不是想起那些美景美人，而是想到遍地的垃圾。

“大人是否對創造生命感興趣呢？”薇橦忽然轉頭問。

“創造生命？”陸尋方有些不知所以。

薇橦表情認真的點了點頭，隨后拉起陸尋方的手朝臥室外走去，陸尋方只覺得像是握住了一團云或水，格外柔軟，手心不知不覺中便有些濕潤了。

兩人穿過空蕩的宮殿來到一處書庫，面前是汗牛充棟的書籍，層層疊疊堆滿書架和角落，背后便是空蕩蕩的大廳，門對著那個噴泉。

“整座王宮只有我一人居住，當然如今多了一位，”薇橦松開了陸尋方的手，退到一旁，取出一只毛筆遞給他，“大人選一本喜愛的書籍吧，或者您如果喜歡也可以寫一本書籍。”

“選擇一本書？”

薇橦重重點頭，垂下手臂，站在一旁靜靜注視著他。

陸尋方盡管一頭霧水，依舊走入書架之間，他隨手拿起一本，書名《清空濁海》：講述的是一個文明毀滅后的故事，并無什么興趣，略微看了兩眼他便放下，轉悠了一圈也找不出什么喜愛的書籍來，角落里堆疊著一堆封面空白的書籍，他思索片刻后，拿起一本，用筆在其上寫上了一個書名《幻夢尋方》，他想用來記錄他在幻界的經歷。

“選擇好了？”薇橦看著陸尋方走出問。

陸尋方將手中書遞給她，“只是寫了一些我在幻界的經歷，可以送給我嗎？當筆記本，等我離開幻界時再把它還給你。”

“無妨的，不過既然是大人所喜愛的，那便不應該錯過，”薇橦隨手撿起另一本空白書籍，放在陸尋方的那本書之上，再展開時，兩本一模一樣的書出現，她遞回其中一本，搖了搖手中的另一本書。

“創造生命不應該被錯過。”

有那么一瞬間，陸尋方覺得自己大概明白了一些事。

跟隨著薇橦來到王宮頂部，頂部更像是一座池塘，月光照耀進清澈的水中，微風泛起層層漣漪，月光愈發皎潔。

“這里是降生之池，”薇橦沿著池邊走著，“每隔一段時間，月神大人會灑下月之碎片，月靈便從水中誕生。為了月靈不至于千變一律，神罰存活下來的月靈會將許多書籍放入池中，誕生的月靈蘊含著書的某些特點。”

“現在似乎還不是時間吧？”陸尋方說，“這座城已經充滿了月靈，如果還誕生新生月靈便無法承載了。”

“每次神罰降臨后，新的月靈才會從中誕生，”薇橦歪著頭說，嘴角勾出一絲笑容，“但我說過的，月靈以性別來看，就是女性，自然也擁有女性的某些特征。”

陸尋方不禁覺得喉嚨有些干澀，他氣息開始變得濃重起來，薇橦卻笑意更弄，低頭望著裙擺。

“大人似乎會錯意了。”

陸尋方一愣，薇橦像是一片樹葉飄落進池水之中，懷抱著那本書籍。水浸透薇橦身體的那一刻，池中月光全部聚集在她身上，或者說那本書上，而下一刻，書籍便開始化為一個異形生物，像是一個蜷縮著手腳的胎兒。

陸尋方不知愣了多久，直到薇橦從水中起身，嬰兒早已經成長為一名少女模樣，跟隨在薇橦身后。

“為她取個名字吧，”薇橦將少女推到陸尋方身前，“從某種意義上看，她是你的孩子。”

“而你是孩子的母親？”陸尋方問。

“代孕母親，”薇橦微笑著說。

“按照你的說法，月靈無父無母，但其實月靈同樣可以如普通幻界生靈一樣孕育？”

“可這座城太小，每隔一段時間的月神便會降生下無數月靈，根本沒有我們創造生命生存的空間。”薇橦說。

“所以才要弒神？”

“噓，”薇橦作噤聲狀，指了指身前的少女，“這種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陸尋方看著同樣望著他的女孩，略微思索片刻說：“就叫月語吧。”

“她會喜歡的，”薇橦從水中走來，抱著女孩朝樓下走去，女孩始終回望著陸尋方，那雙眼睛像是黑夜的鬼火，讓人感到莫名恐懼。

明明是來當運河監工的，卻莫名撿了個女兒？這叫什么事嘛！陸尋方仰頭看了眼那仿佛近在咫尺的銀月，他在思考那位古神究竟是怎樣的存在。

從房頂回到臥室，整個宮殿確實如薇橦所說空無一人，不過臥室里卻已經隱藏了一個人。

范河辛坐在床邊，正侍弄著一柄雕花火槍，紗布有節奏地不斷摩擦著，明明已經擦拭的锃光瓦亮，他只是在等待某人先開口。

“你……”陸尋方說。

“閣下似乎陶醉于溫柔鄉了，”范河辛停下了手上動作，將紗布整整齊齊折疊好，收起火槍掛在腰間。

“還不至于，”陸尋方說。

“那樣最好，”范河辛左右打量著，“這里可不是女兒國，而是盤絲洞，你也不會成國王，而是裙下鬼。”

“想要探查秘密，這是必要過程，”陸尋方說。

“那你探查到了什么秘密？”

“那個叫薇橦的女城主似乎不簡單，整座宮殿都只有她一人，而宮殿頂部是月靈誕生之地，宮殿書庫則掌握著月靈思維，其他月靈并不清楚神罰之事，”陸尋方頓了頓，“如果說她就是那位古神，想必也不讓人意外。”

“她不是古神，”范河辛按住床起身，“根據皇都某位大神的說法，妍媸之城的古神是個滿臉斑點的老太婆。”

“為什么要強調滿臉斑點？”

“因為月靈太過于完美，而創造它們的神卻存在瑕疵，你覺得神會允許這種存在嗎？”范河辛問。

陸尋方沉默不語。

范河辛伸手拍了拍陸尋方肩膀，“根據我的推測，月神之所以降下神罰，便是為了激發月靈隱藏的邪惡屬性，讓月靈彼此殘殺，以此證明外表美麗的人其實內心無比丑陋，證明了這一點后，就將極惡與極美的留下，作為管理者來管理這座城。”

“那可真是一個惡趣味，”陸尋方說。

“惡不惡趣味我不知道，但奉勸老兄一句，切勿入戲太深。”

“入戲太深？”

“這才半天不見，與女王陛下都有孩子了，也許再過半天，便再也無法割舍，甘愿做那裙下鬼，”范河辛說。

陸尋方只是笑笑，并不多說什么。

“對了，聽說之前有一只土狗隊伍來到了這座城，之后便消失了，”范河辛從懷中拿出一根項圈，“這是餛飩大小姐給我的，說是你的職業可以追蹤到它們位置。”

陸尋方接過項圈，任務頁面隨即彈出，是百里香發布的任務，將項圈寄給物品的主人。

“地圖……沒有信息？”陸尋方看著地圖，即便點擊任務追蹤，依舊沒有紅點信息。這并不可能，即便是已經死去的孤客最先聞也可以追蹤到位置。

“也許……”

范河辛抽出了長劍，挑起了床鋪，露出令人脊背發涼的一幕，無數狗頭人身的干尸被擠壓成了一個長方體塊，扭曲的軀骨讓人不寒而栗。

“越來越有趣了，”范河辛低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