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試其實是很考驗臉皮的一件事。

夏之凡再一次深呼吸，假裝沒聽見隔壁兩個女孩議論她的話語。

她出門時，還特地修飾了下，畫了眼線，抹了腮紅，描了唇彩，在鏡子前照了又照，感覺看上去很大方很知性，這才微笑地穿上大衣走人。

化妝品是女人最親密的朋友，可是再好的化妝品，也不會說謊。

這只是城市電臺一個夜間情感節目《午夜傾情》的主持職位，又不是選美比賽，來的女孩一個卻比一個靚，一個比一個嫩。夾在這群青春美少女中間，她這二十七歲的高齡，真的有點無地自容。

悲劇的是她還和其中一個女孩撞衫了。挑衣服時，只想著要穿得正式點，給面試官留個穩重的好印象。淺紫色的羊絨西服套裙，小翻領，裙子及襟，A字型，便于走路，又不那么僵硬。這是她到BJ第二天，在西單商場花了一疊老人頭咬牙買的兩件正裝中的之一。

大樓里很暖，她在前臺登記好，就把大衣脫了，剛走進走廊，便聽到一聲壓制的尖叫。她訝然地抬起頭，看到一個女孩和她穿著同款套裝。女孩瞪著她，氣得眼中都泛出了淚光。其他等著面試的女孩，有的幸災樂禍，有的忿忿不平，有的臉露嘲諷。

夏之凡覺得很無奈，這套裝，她穿叫端莊，女孩穿叫飄逸，年齡一比就出來了。她也想立刻把這衣服脫了，可是脫了她穿什么？

她只得硬著頭皮坐下，假裝沒發覺自己成了女孩眼中的一根刺。

幸好她沒要等多久，不一會，就有一個穿著西服的男子把她領進了一間布置得挺肅穆的辦公室。肅穆？是的，辦公室內的顏色非白及黑，穿在辦公桌后面的豐潤女子也是一身凝重的黑。

女子面前已經堆了一疊履歷表，看到她進來，朝沙發伸了下手，“請坐。”聲音是冷冷的。

夏之凡禮貌地點下頭，欠身坐下來時，她飛快地瞟了眼桌上的職位牌：陳陽，人事部部長。

“你是北電畢業的？”陳陽沒有抬頭，用眼角斜看著她，語氣百分百質疑。

“我有帶證書原件，需要再驗證下嗎？”夏之凡唇邊含笑。北電畢業的難道頭上都長兩只角？

陳陽沒有笑，眉頭緩緩地蹙起，“整過容？”

“沒有。”

“變化真大！”陳陽又打量了她一眼，似乎還是有點不太相信，但她不再糾結這件事了。“我看了下你的履歷，六年前畢業，然后出國，做過銀行職員，還做過導游。你。。。。。。為什么出國？又為什么回國？”北電播音主持專業的畢業生，從來都是香餑餑，有能耐的進央視，其他的，地方臺早已向他們熱情地敞開胸懷。而夏之凡，卻出國改讀金融。

這個提問出界嘍！但她還是一臉揶諭地回道：“因為我很愛國呀！出國是為了豐富自己，以便于有朝一日為祖國作出自己的貢獻。現在我回國實現我的夢想。”

陳陽瞪大眼，差點被自己的口水給嗆住。“那你覺得在城市電臺能放飛你的夢想嗎？”

夏之凡認真地點頭。

“七歲的女孩說夢想是可愛，十七歲的少女說夢想是有志向，二十七的女人說夢想會不會太。。。。。。天真？”陳陽冷冷地挑了下眉梢。

夏之凡額頭跳出三條黑線，“天真不好嗎？天真的人至少是真誠的，她還不懂世故，不會做作。電臺情感節目，是對主持人聲音和智慧的考驗，需要真誠投入，才能讓聽眾感受到，才愿意與你用心交流。。。。。。”

“陳部長。。。。。。”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打斷了夏之凡的話。她扭過頭，門邊站著一個男子，身材高挺，戴著無框眼鏡，氣質斯斯文文，“在面試？”男人走了進來。

陳陽站起身，“還有三個就結束了。”

男人點點頭，順手拿起夏之凡的履歷翻了翻。“好，那你先忙。”

“面試完，我去你辦公室。”

男人深深看了夏之凡一眼，把門帶上出去了。

夏之凡發現男子年紀不太年輕了，耳邊的頭發已顯出幾份灰白。

“別看了，有主啦！”陳陽抬起頭，看到夏之凡的眼睛還盯著門，冷冷地咳了一聲。

夏之凡調侃道：“沒辦法，控制不住，太養眼呀！”

陳陽愣了有幾秒，面容慢慢地脹得通紅，沒好氣地怒道：“他是我老公。”

“哦！”夏之凡聳聳肩，原來是夫妻店！她有點同情眼前這個一直端著架子的女人，守著這么俊雅的老公，真是草木皆兵。

“陳部長，我們繼續嗎？”

“你是不是覺得這個職位非你莫屬？”陳陽的聲音已經失去了平靜，音量高亢得銳利刺耳。

“沒有這份自信，我來這里干什么？”夏之凡清亮的眸子忽地一亮，整張臉都生動了起來，“我受過播音的專業教育，又有一些經歷，時差還沒倒過來，很適應夜間工作，而且我還很。。。。。。天真。不過，最后的選擇權在于你，但我盡力了，不管什么樣的結果，我都沒有遺憾。”

說完，她向陳陽點了下頭，轉身出門時，她用力地咬了下唇。從陳陽鐵青的表情上，她想這個面試她搞砸了。

又有一個女孩走了進去，她回頭看看緊閉的房門，撇了下嘴，從衣架上拿下大衣，向大廳走去。

“夏小姐！”走廊盡頭一間寬大辦公室的門開了，，耳邊有灰白頭發的男子喊住了她。

她停下腳。

“佟臺，有你電話。”里面有人在叫。

“我一會回過去。”男人頭也不回，沖夏之凡笑得溫文爾雅。

佟臺？城市電臺的臺長佟炎？夏之凡不動聲色地抽了口氣。

佟炎看了看手腕，“快到午飯時間了，我帶夏小姐參觀一下我們電臺的餐廳去！”

“這也是面試內容之一？”夏之凡心中一陣猛跳，手指不由地曲起。她通過了？

佟炎朗聲大笑，“不，因為BJ今天沒刮沙塵暴，天氣多好呀！”

天氣是好，細雨如絲，從夜里飄到現在，都沒停止。

“我可不可以把這個看作是一個電臺員工的榮幸？”她小心翼翼地問。

“夏小姐很聰明，不過電臺員工可不是好做的。來，往這邊走。”佟炎紳士地走在外側，與夏之凡保持著一臂距離。

餐廳是這幢大樓的底層，出了電梯，便聞到一股油膩的飯菜味。他們來得有些早，餐廳里還沒幾個人用餐。

“電臺的午餐品種很多，也有西式點心，你隨便挑。”佟炎遞給夏之凡一個餐盤，溫和地向櫥窗里的師傅微笑頜首，“給我來一份B餐。”

夏之凡要了一份和他同樣的B餐。

“這個城市里，比較活躍的電臺有二十四家。有幾家的午夜情感節目中，《夜色溫柔》《城市悄悄話》《篇篇情》《午夜星空下》都做得非常成功，我們電臺在這個時點卻是弱項，不管是市場營銷，還是講兩性關系，聽眾關注度總是不高。我考察很久，覺得我們需要一個優秀的電臺主持人。夏小姐說得很好，你有經歷，又專業，知道怎么與聽眾溝涌，我很期待夏小姐能改變這種現象。”

佟炎的吃相和他的人一樣文雅，飯是一粒一粒挑進嘴中的，喝湯不發出一點聲音。

和這樣的男人一起用餐，夏之凡更加同情陳陽陳部長了。

夏之凡艱難地咽下一口湯，“佟臺，坦白地講，我一畢業之后，就沒播過音，也沒主持過節目。今天，我也只是想來碰下運氣，自己并沒有把握。對于情感話題，我可能。。。。。。會讓佟臺失望。”她自己就是情感上的敗將，用什么來指導別人在感情上怎么正確地走？剛才和陳陽說那些，只是逞一時口舌之快。

“這個節目是1+1，還有一位情感專家和你一同主持。夏小姐的聲音很有感染力，還有。。。。。。我對北電的學生有信心。夏小姐，我瞧著你很面熟？”

要是佟炎再年輕個十歲，要是她貌美如花，這樣的問話，她會以為是某種暗示的含蓄。可看著佟炎一臉長者般的溫和，她嚴重鄙視自己不健康的思想，老老實實地回道：“我跨千年時才來BJ的，零四年去的新西蘭，我。。。。。。可能長得太大眾化了吧！”

“零四年那屆，名人可不少，夏奕陽、許曼曼，還有。。。。。。”佟炎發覺夏之凡突然沉默不語，目光羞窘、慌亂，忙打住。但他仍覺著夏之凡是在哪見過，只是一時想不起來。

吃完飯，他又領她參觀了下大樓，《午夜傾情》安排在第八直播間。夏之凡撫摸著話筒、音箱、厚重的隔音玻璃。。。。。。輕輕地吁了口氣，心里面涌起一股久違的生澀。

“明天到電臺把一些人事手續辦下，后天上班可以嗎？”佟炎問。

“好。”

佟炎忙去了，讓秘書送她下樓。在電梯里，遇到陳陽。她微笑招呼，陳陽生硬地哼了一聲，然后便把下巴揚得高高的。

夏之凡沒有在意，她猜選擇自己，一定是佟炎的意思。

雨還是密密的，沒完沒了地下，象她離開愛丁堡那天一樣。她用包遮著頭，跑到馬路對面攔車。城市電臺離她租的公寓不算遠，坐公車只要五站。當時在電視上看到有職位招聘，她激動得都跳起來了。

一輛出租車在她面前停下，“小姐，去哪？”司機轉過頭來問。

她抽出紙巾擦了下臉，“北電，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