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兩年光陰(上)——各自的軌跡
怡城的地鐵又通了新線路,站臺的廣告牌換了一輪又一輪,曾經光禿禿的江邊豎起了幾棟玻璃幕墻的寫字樓,反射著比兩年前更刺眼的陽光。這座城市像個永不停歇的齒輪,把一批又一批年輕人卷進來,再磨出不同的形狀。
王朝酒店門口的旋轉門還在轉,只是門衛換了張新面孔。張睿穿著挺括的保安制服,站在門崗旁核對車輛進出記錄,肩上的副隊長肩章在陽光下閃著光。他比兩年前高了些,也壯實了,下頜線繃得更緊,眼神里的青澀被一種沉穩的銳利取代。
“睿哥,3號崗的監控有點花,要不要叫維保來看看?”新來的保安小跑過來請示,語氣里帶著明顯的敬畏。
張睿頭也沒抬:“先調備用攝像頭頂著,下班前我去看看。”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這兩年,他跟著王大壯處理過不少事——抓到過混進酒店偷東西的慣犯,調解過客人和服務員的沖突,甚至在去年臺風天,帶著隊員加固門窗,保住了后廚的倉庫。王大壯常拍著他的肩膀說:“小張,這副隊長的位置,你坐得穩。”
沒人知道,每天下班后,他會騎著電動車去城郊的夜校。管理課的老師總夸他筆記做得細,案例分析寫得透徹,卻不知道那些案例里藏著他對酒店運作的觀察。他的抽屜里鎖著個舊筆記本,里面記著胡耀威這兩年的小動作——哪個供應商的賬又不對勁了,哪個月的酒水損耗突然變高了。他偶爾會給集團審計部的趙哥發信息,只說“有新發現”,從不提具體內容。
中餐部的角落里,夏小雨正蹲在地上插花。青瓷瓶里插著幾枝新鮮的百合,她用剪刀細細修著花莖,動作輕柔得像在呵護什么。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她發頂,給那截露出的脖頸鍍了層淺金。
“小雨,這花插得真好看,客人指定要擺在包廂里呢。”王燕端著托盤走過,笑著夸了句。
夏小雨抬頭笑了笑,眼睛彎成了月牙:“李老師教的,說百合要斜著剪根,吸水才快。”李紫瓊是酒店請的花藝師,看她喜歡花草,便常教她兩手,偶爾還會跟她聊幾句“女孩子要活得像花,有根,才能立得住”。
這兩年,胡耀威沒少給她使絆子,但她學會了不硬碰硬。他讓她洗三十個盤子,她就洗得比誰都干凈;他讓她去收拾最亂的包廂,她就把桌布熨得沒有一絲褶皺。她的制服永遠是最整潔的,頭發永遠梳得一絲不茍,即使被刁難,眼里也再沒了當初的慌亂,只剩一種安靜的韌性。
張睿巡邏經過時,總會往她這邊多看兩眼。有時她在擦桌子,他會假裝檢查消防設施,站在旁邊等她忙完;有時她被客人刁難,他會“恰好”路過,用幾句得體的話幫她解圍。沒人說破,但那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像春天的藤蔓,悄悄在兩人心里蔓延。
城郊的工地塵土飛揚,胡曉軍戴著安全帽,正對著圖紙吼一個年輕工人:“說了這鋼筋間距要留五公分!你量量這才多少?想返工是不是?”他的嗓門比以前更大了,曬得黝黑的臉上,疤痕在陽光下格外明顯——那是去年綁鋼筋時被劃傷的。
“軍哥,知道了,馬上改。”小工縮著脖子應道。
胡曉軍擺擺手,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屏幕壁紙還是兩年前四個人在宿舍拍的合照,只是陳薇薇的臉被磨得有些模糊。這兩年他沒再回酒店,從扛水泥的小工做到能管十幾個工人的小包工頭,手上的老繭結了一層又一層,腰上的舊傷陰雨天還會疼。
張睿偶爾會來看他,帶幾瓶冰啤酒,兩人坐在工地的水泥地上喝。“別總憋著,找個機會跟薇薇聯系聯系?”張睿勸過他。
胡曉軍只是灌著酒,悶聲說:“算了,她過得好就行。”可夜里躺在板房里,他總會忍不住點開她的朋友圈——那里面全是燈紅酒綠的照片,她穿著晚禮服站在游艇上,或者捧著名牌包笑,背景里的男人換了一個又一個。他每次都看完就刪記錄,像做賊一樣。
而此刻的陳薇薇,正坐在市中心的咖啡館里補妝。鏡子里的女人眼尾掃著細長的眼線,唇釉是最新款的“女王紅”,指甲涂著閃片,在陽光下晃得人睜不開眼。她的手機響了,是經紀人發來的信息:“晚上有個局,薛少也在,穿那條銀色裙子。”
陳薇薇皺了皺眉,指尖在屏幕上敲:“又是他?”
“別廢話,薛少點名要你陪。”對方回得很快。
她把手機扔回包里,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得她皺起了眉。兩年前從朱嘉莉那里脫身,她本想找個正經工作,可面試了幾家公司,都嫌她沒學歷沒經驗。直到被這家模特公司的人看上,說“你這條件,何必掙那點死工資”。
她跟著他們跑商演、站車展,后來又去夜場陪酒,陪那些老板喝到吐,才能拿到不菲的提成。她買了江景公寓,衣帽間里掛滿了奢侈品,可每次回家,看到空蕩蕩的房間,心里就像被掏了個洞。夏小雨前陣子發來信息,問她“最近好嗎”,她盯著那條信息看了半天,最后只回了個“挺好的”,就再也沒下文了。
她覺得自己和以前那些人早就不是一路人了。胡曉軍?那個在工地上搬磚的糙漢,大概還在為幾千塊錢發愁吧。張睿?當個保安副隊長又怎么樣,還不是看別人臉色?夏小雨?估計還在酒店端盤子,一輩子沒見過什么世面。
咖啡館外的車水馬龍里,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下。車窗降下,露出薛家洛那張依舊油膩的臉:“薇薇,上車。”
陳薇薇深吸一口氣,對著鏡子擠出一個笑,拿起包走了出去。高跟鞋踩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像在敲打著什么,又像在埋葬什么。
沒人知道,這輛車會在半小時后經過王朝酒店門口。張睿剛好巡邏到那里,夏小雨正端著托盤從里面走出來,而胡曉軍,剛巧騎著電動車從對面的路口經過。
四年光陰,四條軌跡,看似早已偏離,卻在命運的牽引下,悄然駛向了同一個交點。一場新的風暴,正在這座城市的喧囂里,悄悄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