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埋頭苦讀，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學生來說，除非是地震海嘯級別的社會新聞，否則都如同投入深谷的石子一般，連微弱的回響都聽不到。

誰和誰表白、誰和誰戀愛、誰和誰般配、誰和誰決裂……他們不乏討論的話題。看似單純的社交環境，實際是滋生流言的溫床。流言讓那些被書本凝固住的血液，再次莫名興奮地流淌。

像是從杯底以直線加速上升的氣泡，在接觸到水面之上的空氣時就無聲破裂。而新的氣泡會再次升起。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曾經坐擁二中校花名號的自己，已經漸漸退出了熱門話題。偶爾被人提及起，總是以“應墨酥的青梅竹馬”這樣的身份出現，仿佛是一個可有可無的附屬品。

要怎樣形容那種無力感呢。通往教室的必經之路上，一樓樓道墻面張貼的光榮榜上，喜歡的男生和討厭的女生連續兩個月并列上榜。那是自己不管付出多少時間成本，都無法企及的一面墻。

她想要的，是勢均力敵的羈絆。卻被那個眼中釘輕易地做到了。

原本是兩條無法交叉的平行線，在各自的軌道上優秀著，卻因為這面墻，在別人茶余飯后的話題中交匯，甚至出現了“惠黎是女版應墨酥”這樣刺耳的說法。

荒唐可笑。

不屑的同時，卻在留意班級里女生的聊天，生怕這種說法已經從低年級蔓延到自己的班級。所幸都是一些“啊，除了月考還有周考，除了周考，還有每日一測……”、“給你講個恐怖故事，兩個星期后，要迎來不大不小的期中考……”“快把你的化學筆記借我看一下，好像有個元素寫錯了……”之類，關于學術的討論，一派嚴肅悲愴的氛圍。

所謂的高一新星，在這個教室里一絲存在感也無。只有自己最在意而已。

南葵每天經過那面墻都陰郁著臉，進入教室后，看到男生一如既往地坐在自己座位的后面，遠遠地就用眼神向自己打招呼。一路走去，眼里都是他，一塵不染的少年模樣，是褪去負面情緒的良藥，不能被摻入其他配方的那種。

無論如何也不想失去你。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也要被立即斬斷，即使被人奪走的可能性只存在于自己的幻想里。

“應墨酥，來拿一下這張作文紙，給大家朗讀一下。”班主任陸晨曦同時也是語文老師，她很偏愛應墨酥，難得能在理科班遇到不偏科的全能型人才，一手好字和好文更是在她心里加了無上限的印象分。

應墨酥慢條斯理地站起來，經過南葵時帶過一陣微風，修長的腿跨著大步走向講臺。

“我今天要讓你們欣賞高一學妹的作文，有血有肉有靈魂。那些把作文寫成流水賬八股文的，更要仔細聽。”陸晨曦將作文紙交給應墨酥，讓他站到講臺上當眾朗讀。

他接過那輕飄飄的一張紙，紙背上能夠摸到凹凸出來的力道。班級姓名后面的橫線上，是挺秀的柳體：高一A班惠黎。

然而整篇文章的字體，比所寫的名字更瀟灑些，行云流水中不乏抑揚頓挫的筆鋒，好似有毛筆書法的功底。

應墨酥拿著這份極具藝術觀賞價值的作文試卷，在講臺上停頓了幾秒，而后才用他低沉而磁性的聲音，讀出文章的標題《煙火》。

惠黎從座位上起身，準備去擦黑板。在經過一個女生課桌的時候，被胳膊肘頂到桌子邊緣的生物書恰巧掉落在她的腳邊。書的主人沒有發現，還在和前后桌的學生熱烈地討論時下熱門的動漫劇情。

惠黎彎下身，伸手去撿，目光對上裸露出來的內頁上醒目的三個字，那是用圓規扎出來的孔所排列的筆畫，再經由自動鉛筆將每一個小孔連接，雖然縮在角落里很不起眼，但視力良好的惠黎還是一眼就辨認出來了。

是那個人的名字：應墨酥。

有一種少女情懷是——聽情歌時會浮現出心儀之人的面孔；會利用課間上廁所的時間繞遠路經過對方的教室；聊到對方的話題不會表現出明顯的興趣，但其實心里想要聽到更多對方的資訊……

這會兒應該再加上一條：在無聊課堂上用各種文具偷偷寫著戀慕者的名字。

前面那些情況，都是優奈給自己科普的；補充的這一條，是惠黎活學活用。

她在蹲下的時候悄悄合上書本，然后放在那個女生的桌上。繼續走到黑板面前，一手拿板擦，一手捂鼻，從上至下有序的清除粉筆印記。

寫作技巧中，間接表達方式有時比直接表達來得更加扣人心弦。好比在一個毫不相干的人的書本中看到應墨酥的名字，比直接見到他本人更有沖擊力。魔怔了一般，一邊吃粉筆灰的同時，一邊將它們重新組合成那個名字，在心中反復出現。

半個學期過去了，越是想要遠離他的輻射，越不能如愿。

從優奈那里得知，自己居然被定義成“女版應墨酥”的標簽，暗自感慨流言真是喪心病狂。

“我覺得沒毛病啊……”優奈竟然有理有據地分析道，“各科成績一騎絕塵，性情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山型，面部表情太單一。”

對此，惠黎無從反駁。

“而且還被語文老師陸晨曦蓋章認定，你和應墨酥是她最喜歡的學生。因為都寫了一手好字，作文功力都很了得。”她刻意加重話里的“都”字。

陸晨曦同時教高一A班和高三A班的語文，她喜歡在每一次考試過后，讓惠黎拿著應墨酥的作文紙當眾朗讀。

手里拿著他的原稿，上面的字跡遒勁瀟灑，不失工整。撇去對這個人的刻板印象，他的作文紙是能讓人賞心悅目的。

他的議論文寫得極妙，論點鮮明，論據充足又無破綻，是一個邏輯性很強的人。惠黎每每讀完他的文章，總感覺自己寫議論文時那種有心無力的狀態得到了疏通，很是爽快通透。

陸晨曦親自點評前，總要讓惠黎說一番自己的感想。

“行文流暢，客觀理性。”惠黎面無表情，簡短地說兩句敷衍了事。

她明白陸晨曦的苦心，因為自己的弱點就是議論文。她總是寫著寫著，就夾雜進太多主觀情緒，雖然文字優美，但對于講道理的文體來說，稍顯薄弱。讓她讀應墨酥的范文，無非是希望她能耳濡目染，從他的文字里學到一些真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