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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山河依舊

  • 滾滾山海敬余生
  • 姜一尾
  • 2655字
  • 2019-08-31 15:00:00

這一次,正義沒有缺席。等待余露華父親的將是終身監禁。而那副面具也最終救了陸時節,他只受了些皮外傷,并無大礙。

葬禮后,央央按照好友生前遺愿,將遺產成立基金,專項資助那些有表演天賦卻無力負擔學費的孩子,使星星之火,得以燎原。

眼見商熙已在華停留兩月有余,大馬那邊又事務繁忙,央央決定不再耽擱,即日啟程。

離開前一晚,她和胖子徐去露華家整理完遺物,剛出小區,就看見煙攤邊杵著一個雪人。雪人手里拿著煙,躲在墻角,哆哆嗦嗦地,借著屋檐,點火。

月光下,瘦得不成人樣,背微駝,胡子拉碴。

哪里還有當年的意氣風發。

央央把東西一放,沖過去奪走煙扔到八丈遠。接著一拳一拳,不停歇地,用力地,落到男人背上、腿上,像個瘋子一般,又哭又喊:“辛起你個烏龜王八蛋!連葬禮也不來!你究竟去哪兒了!”

辛起不反抗,任由她打著,踢著,鼻涕眼淚卻糊成一團,嘴里反反復復叨念著對不起,到最后,“對不起”三個字也泣不成聲。

還是胖子徐看不過去,拉開了兩人。

他說,去喝酒。

冬夜,雪積了一層,積在城墻下,積在人心底。

辛起身旁散落著一地啤酒罐,他坐在路邊,聲音斷斷續續:“我回了漁村……去找她……我找到了她,她在聰嫂店里,還請我吃冰,于是,我就帶她去德叔的電影院看了那部《雨中曲》,她很開心,笑著對我說,她在鵲橋街等我,然后就消失了……我找啊找,街上都是戴面具的人,十二點快到了,我急得滿頭大汗,很害怕,害怕再也找不到她……終于,我看見她了,她戴著火狐面具,站在人群里溫柔地朝我招手,我走過去,摘下它,煙花剛好升起,人們都在歡呼,而我吻住了她……”

辛起的故事顛三倒四,毫無邏輯,卻異常美,美得讓人心酸。

胖子徐別過頭,不忍拆穿。

咣當!央央將啤酒罐一砸,諷刺:“她人都死了,你這是跟鬼在約會呢。”

“你胡說!”辛起“騰”地起身,大吼:“她明明還活著!活得好好的!和我在一起,不許你咒她!”

央央也跟著起來,甩開胖子徐的手,破了喉嚨:“她死了!我親眼看見她死了!她柜子里、抽屜里全是藥,抗抑郁的藥,她吃了三年,你知道這些嗎?你他媽的還說愛她,好意思嗎你……”

辛起捂住耳朵,蹲下,無從抵抗地求饒:“別講了……”

央央咬住嘴唇,眼淚無聲地掉出,她知道,男人在逃避,知道他很痛苦,知道無法挽回,知道他結婚了,知道他要做爸爸了……她知道一切。

仍是,意難平。

她拿出一張手帕,放入男人掌心。

她說:“我替露華還給你。”

辛起抬頭,看著手帕,它被熨得平平整整,上面還留有皂香。

他忽然睜大眼,想起什么,然后攥緊了手帕。

絕望痛哭。

半夜三更的街頭,一片鬼哭狼嚎。胖子徐無奈叫來了商熙,自己則打車送辛起回家。上車前,商熙向他道謝,胖子徐卻一黯。

他說:“我挺羨慕他們的。”

羨慕愛恨都能坦蕩。

車門合上。誰又不是戲中人呢?

商熙背著央央走在雪地里,走過長長的紅墻。月光照著兩人的背影,和深深淺淺的腳印,在這個靜謐的夜里,路長得仿佛沒有盡頭。

“阿熙……”

央央伏在他肩上,輕輕喚道。

“我在。”

男人的語調沉穩有力。

央央環緊他,小聲抽泣了下:“我很難過……”

男人一頓,沉默,半晌,才開口:“我知道。”

央央醉得不輕,早忘了剛才說什么,這會正咿咿呀呀唱著歌。商熙仔細一聽,才分辨出是那首船歌。

他失笑,眉宇間全是溫柔的神色。

歌唱到一半,央央湊到他耳邊,呵著氣,癢癢的,她說:“阿熙……你為什么都不會變老呢……還是小時候的樣子……哦我懂了……你一定是大神仙……下凡來救苦救難……嗚嗚……阿熙你好辛苦……”

商熙黑線,嘴角又浮了些許寵溺,他默默背著她,繼續走著。

哭完了,央央吸吸鼻子,又說:“不對……阿熙比神仙還要好看……阿熙的眼睛是全世界最好看的眼睛……我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也見過這樣一雙好看的眼睛……在哪里呢……”

她努力回想著,失敗,沮喪地趴回去,忽然認真說:“我最喜歡阿熙了……”

商熙笑:“那央央喜歡阿熙什么?”

“美。”

“……”

“還有哦……”央央朦朧著眼,說著胡話:“阿熙是昆侖的朱雀呢……你站在山頂……我才想要一步一步往上爬……你等等我……等我……我很快就爬上來了……”

聲音小了下去,央央掛著淺淺的酒窩,好似進入了夢鄉。

商熙的目光變得清澈透亮,他抱緊背上的人,前方,樓做了山,窗做了樹,皚皚白雪搭成階梯,通向了巍峨的昆侖。

……

等央央酒醒時,天已大亮。

她羞愧地拉住商熙,問:“我沒出什么糗態吧?”

商熙頂著黑眼圈,嘆氣:“以后不許喝酒了。”

昨晚這個傻姑娘騎著掃把要飛去外太空和三體人干仗,硬是折騰了大半宿。好在是中午的飛機,商熙把央央送去醫院后便在車上補覺。

醫院背后,有片開闊的小樹林。積雪的樹枝掩映著木頭長椅,陸時節就坐在那兒,央央走過去,放下一束康乃馨。

“送給你。”

男人抬頭,眼底清明如流水,是十七歲的樣子。

他說:“你能來看我,我很開心。”

央央在他身旁坐下,輕聲問:“傷好了嗎?”

陸時節點頭:“下周就出院了。”

央央遲疑了會,開口:“謝謝你救我。”

男人淡淡笑著,不以為意:“你呢,什么時候離開?”

“待會就走。”

陸時節一愣,問:“還回來嗎?”

“不了……”央央轉頭:“這里已經沒什么讓我留戀的了……”

爸爸死了,露華走了,阿姨和妹妹去了他鄉,顏白要出國,顏卿忙著拍片,老臧回了洛杉磯,辛起也有自己的家庭……大家都開始了新生活。

而她,亦了無牽掛。

“那我呢?”陸時節問:“我們還是朋友嗎,你,還會想念我嗎?”

央央看著他,經歷了那么多事,隔著至親的愛恨,還有無辜的冤魂,此刻若說是朋友,未免顯得虛偽,可這些年一路走來的相互扶持,和彼時單純溫暖的少年情誼又是那么深刻,還歷歷在目。

所以,她說:“不管怎樣,你能幸福,是我期盼著的事。”

陸時節垂了眼,忽又笑起來:“你結婚的時候,我會去,記得通知我。”

“好。”

央央答應,暖暖的太陽照在雪地上,反著光,刺得眼睛疼。

陸時節拿起一旁的面具,遞去:“你對出了下聯,這本該是你的東西。”

那日在墓園,他原想等到人散盡后好將這副面具還給她,誰知遇上意外,這便遲了些。

央央撫著面具上細膩的紋路,花火在指尖流淌。她曾視它為不詳,可最終,卻不過一場宿命的安排。

她接受安排——“很高興認識你,陸時節。”

男人微怔,籠了幾分溫和:“我也是,顧央央。”

風一吹,霜雪滿頭,身旁的長椅空了,陸時節望向天空,白鴿飛過,從初遇到別離,山河依舊,愛也依舊。

去機場的路上,央央敲著鍵盤奮筆疾書。

商熙看她,無奈:“不用這么拼命吧,商太太。”

“我答應了師姐嘛!”央央敲下最后一字,伸伸懶腰:“終于寫完了……”

這一稿結局著實拖了太久。

她準備email給藍田,忽然記起標題的事兒,取個什么名字好呢?

目光恰巧落在那副面具上。

于是,大筆一揮——奈何橋下一條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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