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央他們找遍了公寓、酒店、會所等等余露華可能會去的地方,都沒有發現她的蹤跡,整整十二個小時,她就像人間蒸發一般,連電話也關機了,鐵了心要與外界隔絕。
“在來的路上”掛出打烊的招牌,此刻店里已經亂作一團。
辛起一拳揮到老臧臉上:“你是怎么做人男朋友的?!自己女人都保護不了!你媽在媒體上公開撇清了關系,你呢?連替她發個聲都做不到!還杵在這兒干嘛?!滾回去做你的孝子!”
老臧擦了擦嘴角的血,臉陰得可怕,他剛才與母親大吵一架,氣得她進了醫院,還被死相逼讓他和余露華斷絕關系,他正好一腔怒火無處發。
于是,老臧站起來就是一拳:“你有什么資格說我?!你是她的誰?你最好認清自己的身份!要真有本事,你就不會讓她白白等了好幾年,最后只等到了一張喜帖!”
辛起被徹底激怒,捂住臉就要開打,老臧挽起袖子,輕蔑看他。商熙和顏卿見狀不對,趕緊上前攔住。可怒火攻心的兩人哪里還有理智,他們一面使勁掙脫,一面罵罵咧咧,惹得隔壁鄰居前來敲門投訴。
“你們鬧夠了沒有!”
央央大吼一聲,咬牙:“現在露華人還沒找著,你倆在這做什么?擺擂臺比武嗎!是誰贏了誰就要娶她對嗎?!”
眾人一愣,竟是第一次見顧小姐發火。
央央冷笑指著辛起:“我就問你,你敢為了她離婚嗎?”
男人別開眼。
“還有你,”她轉頭對著老臧:“你敢在微博上替她說句話嗎?”
男人低下頭。
央央松了力氣,紅著眼:“所以別吵了,能不能先找到她……”
店內頓時陷入安靜。
商熙走過去,默默地抱住她。
嗡嗡。
有短信,央央點開一看,是余露華!
上次喝酒的地方見。
得知她平安,眾人長舒一口氣。
央央合上手機,心情稍作平復,開口:“不早了,你倆一人回家陪太太,一人去醫院看母親,露華這邊,就交給我。”
還是那座天橋,央央到的時候,余露華已經在那兒了。
夜晚的風吹起她的絲巾,遮住了悲傷面孔。那頭,流浪歌手彈著吉他,在唱一首謝幕情歌。
“諾,接著!”余露華拋過去一罐啤酒。
央央穩穩接住,砰,氣泡溢出來,她仰頭喝了一大口。
“你去哪兒了?”她問。
女人聳肩:“在一棟廢棄大樓的廢棄天臺上坐了一整天罷。”
聞言,央央神色一變,余露華卻一笑:“別擔心,我不過是去吹吹風。”
愈是輕松的語氣,愈令人沉重。誰都知道,這不是睡一覺就可以當做沒發生的事。所以,連央央也失了安慰的話,只能悶頭喝酒。
余露華望著橋下燈火輝煌的夜,說:“你看啊,下面那些路過的人中,或許有的剛失戀,有的面試失敗了,有的加班到凌晨,有的明天就得卷鋪蓋滾蛋,有的為生計發愁,還有的無家可歸……若真要比慘,誰又慘得過誰……”
“露華……”央央聽得難受,想說點什么,卻見女人搖搖頭。
“不是自怨自艾,我只是天真地以為倒霉了這么些年,老天終于開眼,愿意分我點好運氣,誰知……”
余露華笑笑,不再說下去。
央央收緊目光,問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為什么幾年前的視頻會流出來?還偏偏選在這時?目的是什么?盡管無法彌補傷害,但并不代表他們會放過始作俑者。
“是誰在背后陷害你?”
余露華開了罐酒,回答:“是我爸。”
“余伯父?!”央央一驚:“他不是在印尼——”
“看來商公子沒告訴你。”余露華嘆氣:“前幾年,他犯了事被解雇了,又在澳門欠下一屁股賭債,最后走投無路,跑來深圳找我。”
“深圳?”央央忽然明白什么:“是那年我去油畫村看你們的時候嗎?”
余露華沒有否認,只說:“在你走后不久,我爸就找上門,問我要錢,一開口就是五百萬,我哪里有這么多錢給他?取光了卡也不過湊了十萬,遠遠不夠填他的窟窿……我能怎么辦呢?我跟他說,這已經是全部的錢了,以后生死由命,可他卻威脅我,如果不替他還債他就去騷擾辛起。第一次我沒當真,結果辛起的工作室就被一群人滋事,可笑他還以為是得罪了同行……所以我怕了,我去找我爸,問他是不是還了債,就可以永遠消失,他答應了我。”
川流不息的車燈映在夜色里,將一段被掩蓋的真相揭開。
真相比BJ的雪還要冷。
央央喃喃道:“露華,你真傻……”
女人笑了:“那時辛起的事業剛起步,總不能被我耽誤了。后來,我回了BJ,開始學著那一套,只要能上戲,陪酒陪床都無所謂……總之,我用了三年,連本帶利清了債。錢還完那天,我就想啊,要是他還等著我,就算天打雷劈,我也要和他在一起。可誰想,他卻先寄來了請柬……”
從此山高不阻其志,澗深不斷其行。
流年不毀其意,風霜不掩其情。
今生今世,不離不棄。
永生永世,相許相從。
貼上每一個字,仿佛一句無聲的嘲諷,讓讀的人爛熟于心。
余露華將易拉罐扔進垃圾桶,黯了光,她說:“于是我安慰自己,沒了愛情,就拼事業嘛,萬一哪天成了影后還得感謝他不娶之恩呢……接下來,果然一切順利,托《戀曲1949》的福,許多好電影找上了我,還有老臧,天知道我是多么感激他的出現……我以為終于轉了好運,可隨之而來的,竟是噩夢。”
說到這,她捂住臉,哽咽道:“我爸要我給他兩千萬,否則他就把我過去那些見不得光的事給抖出來。我想得很明白,我爸就是個無底洞,一味妥協只會讓他的胃口更大。我不能重蹈覆轍,所以,我拒絕了他。”
卻因此招來橫禍。余露華萬萬沒想到,父親早就留了后手,在酒店房間裝了針孔攝像頭,錄下了那些視頻,為的就是今天用來要挾不聽話的她。
“都說虎毒不食子,為什么他偏偏這樣殘忍……”余露華擦干淚,轉頭:“你知道他把視頻賣給了誰嗎?”
央央一怔,有了猜測:“傅…如意?”
“是她。”余露華點頭:“你說得對,她就是一條毒蛇,咬住人不放的那種,可惜了那點天賦,本來也可以成為不錯的演員。”
卿本佳人,奈何做賊。
央央握住好友的手,懇切道:“露華,你還有我們,你爸的事,阿熙和顏卿會解決好,保管他以后不再來騷擾你,至于其他的,等風頭——”
“算了。”余露華輕聲打斷:“我爸爛人一個,賤命一條,別臟了商公子他們的手,不值得。”
“可是——”央央還想再勸。
余露華拍拍她的肩:“我已經想好了,明兒個就宣布息影,反正錢也賺夠了,下半輩子就去個有海有陽光我爸還找不著的地方,多好。”
央央咽回了想說的話,她知好友向來有主意,此刻說了,便是下定決心。
半晌,她平靜開口:“這操蛋的世界。”
余露華撲哧一笑:“沒想到顧小姐也會罵人。”
央央道:“逼急了還會咬人。”
余露華被她逗樂,想了想,又道:“不過嘛,就像那句我很喜歡的電影臺詞,世界如此美好,值得人們為它奮斗——”
停頓,她閉上眼:“我跟摩根弗里曼一樣,只同意后半句。”
央央飲盡了酒。
抬頭,今夜沒有星,星星都成了人心底的淚。
余露華轉身,給了央央一個擁抱。
“好好加油,人間很值得。”
“你也是。”
然后,她松了手,一句“走了”,走向橋的另一頭,走入黑夜。
冷風中,流浪歌手越唱越悲傷。
他唱——
霓虹熄了,世界漸冷清
煙花會謝,笙歌會停
顯得這故事尾聲,更動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