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無疑問，寧衍這一插嘴更像是玩笑和調侃，畢竟誰都知道不是有錢就能在京城買房的，他這一故意胡攪蠻纏頓時讓何葑的錢勢被阻擋了下來。
何葑故作咳嗽一聲，轉移話題以此掩飾自己的尷尬道：“算了，現在提這些確實太早了，琳琳也才剛成年不久，那就等她畢業再說吧。”
雖然逼婚危機仍然存在，但起碼被拖延了個幾年，何紀琳感激地看了一眼身邊的男人，雖然他是間接導致自己被逼婚的因素，但她也知道就算沒有他估計不久以后也可能被逼婚。
不過跟自己的義兄結婚這怎么聽都很扯淡啊......何紀琳不免有些腦子混亂起來了，既是有種怪異感，又有種涌起在心頭上的羞恥。
雖說他們并不算真正的義兄妹，也不是一起長大的家人，算不上所謂家人，可她才好不容易做下決定以后把他當做自己的親哥來看......結果你跟我說跟自己的親哥結婚？！
何葑和于云燕都沒有考慮到她的心態變化，所以比起兄妹，更把他們當做是一對單身男女，而非親人。不過何葑他們也不是非得逼他們現在就完婚，現在不過是來打個預告罷了，讓他們先做好準備，寧衍也很是無奈，他也想不到自己有被逼婚的一天......盡管條件是真的很誘人啊！
但是，作為祖國已經枯萎的花朵、曾經教導祖國未來花朵的人民教師，他怎么能屈服于錢財呢！畢竟他可是要成為祖國未來花朵的男人啊！
盡管已經辭職了。
這一頓晚餐不算得上愉快地結束了，不過寧衍難得吃上了一頓豐厚的大餐，這是他最有感觸的一點。隨后，寧衍和何紀琳就將他們夫婦倆送到了出租車前，就此告別了，他們自是要回酒店了，臨走前何葑還不忘提醒一句：“你們這些年輕人就送到這吧，接下來的時間就屬于你們了。”
可真是暗示性滿滿啊。
寧衍也是納悶得很了，可能是因為在何葑看來，他都已經跟他女兒發生過那種關系了，也就無所謂會不會夜不歸宿了。
不過問題是他們連牽手接吻都沒做過，更別說二分之一的血脈復讀了。
等何葑和于云燕坐車離開后，何紀琳對他無奈地笑了笑：“抱歉，我爸還真是夠亂來的......”
寧衍搖了搖頭：“沒事，反倒是我害了你。”他是指照片和之前在農家樂住同房的事情。
“不，是我自作主張......我本以為我爸他們不會知道這件事的。”
“......算了，別爭執這個了。”
“嗯。”
兩人站在路邊，一時間也沒想好接下來的行程，寧衍看了看時間，感覺已經差不多了，正想開口說送她回去的時候，卻聽見她說：“我還以為你會對我爸抱有很多意見呢，想不到你對他的態度蠻好的。”
寧衍啞然失笑：“為什么會這么想？”
“畢竟你媽拋棄了你們父子給我了我爸......”
寧衍搖頭道：“我對你爸沒什么意見，還挺欣賞他的，除了他喜歡炫富外。”
“......哈哈，這個真的是抱歉了。”
寧衍擺了擺手，將炫富的話題掠了過去：“我對我媽可能是有點兒意見吧，但也說不上什么，她也算是把我養大了，后面的離婚也是迫不得已，一個窮女人當時確實很難養活孩子，更別說帶著這么大的兒子去再婚了......說不定我對我爸的意見反而更大。”
何紀琳好奇道：“介意說說你爸的事情嗎？如果實在不行的話......”
“這些也不算什么，不過故事可能有點長，有點啰嗦，你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找個地方坐下聊聊，如果你不嫌棄時間長的話。”
何紀琳想了想，道：“去珠江邊怎么樣？來逾州也有好一段時間了，也沒什么逛過珠江邊。”
“行吧，而且離這也不遠。”
兩人便乘上了地鐵，來到了附近的珠江邊，現在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珠江邊的欄桿路燈上已經亮了起來，遠處的逾州塔也點亮了燈，五顏六色的，夜晚的逾州塔和珠江邊大抵是最美麗的了吧，起碼更甚于單調的白天。
涼風吹拂，天氣也十分適宜，此刻珠江邊的晚風很是舒服，讓整個人的心靈都似乎能得到放松和釋放。
“該從哪里說起呢......”寧衍沉思道。
“我爸叫寧禎，是個神經病。”
聽見他的開頭語的時候，何紀琳差點失笑出聲，但很快她就發現這并不是開玩笑，而是在以嚴肅的語氣講述著。
“他很喜歡道家的學說，小時候就喜歡拿著本《道德經》跟我說一些道理了，什么‘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什么‘以其不爭，故莫能與之爭’，神神叨叨的，他認為人欲是招致災禍的一切根源。他還喜歡康德、叔本華、尼采等人的哲學，呵......什么人欲滿足前是痛苦、人欲滿足后是無聊之類的話。還有人的知識經驗僅能認知自己所能認知的世界，人被自己的理性所蒙蔽，人的主觀感受諸如美丑善惡好壞高低等都與客觀存在事實無關，人探索一生也無法真正認知到什么道什么真理云云......”
何紀琳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也許這時候只能默默聽著就是最好的選擇了。
寧衍深深吸了口氣，繼續說了下去：“他有過幾次自殺記錄，不是那種為了引人注意的自殺，也不是因為痛苦而自殺......也可能有這部分原因，但我覺得，在他看來，既然人活一生都無法接觸‘道’、‘真理’，那自殺說不定就是最接近‘道’、‘真理’的辦法。雖然這聽上去很荒唐，很多人都無法理解，但我或許能稍稍理解，畢竟我自小到大就被他的歪理邪說影響到，那種作為人類注定無法接觸到夢寐以求之物的絕望感......哈，真不知道我媽怎么會看上他那種人的。”
何紀琳微微張大嘴巴，不知是因為驚訝還是不能理解，或者都有？
寧衍雙手按在欄桿上，目光遙望著珠江另一頭的大廈建筑，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可能因為自小受他影響，我也是個不喜歡人欲泛濫的人，而且看見他輸在自己的人欲上，害得自己妻離子散，我更是在心里打起了警鐘，我選擇歷史專業和做教師雖說也有幾分模仿他的意思，但更多大概是因為這條路相比起其他的選擇更加平靜更加少麻煩......雖然老師的圈子也是屬于社會的范圍，但比起其他職業好歹沒那么多閑得蛋疼的事兒。”
說到這里，他頗有些無奈地笑了笑：“不過啊，有些東西恐怕是遺傳不下來的，雖然他是個神經病，但作為他兒子的我其實正常得多，只不過小時候受他影響太多才可能比其他人稍顯怪異吧。在少年時期的時候，由于他的事情，我曾經看過許多有關哲學的東西，從群經之首的周易到明代的心學，從大小乘佛學到禪學，從柏拉圖到馬克思，不過嘛，其實也沒有學得多么深，畢竟我事實上也不過是個普通人罷了，好處可能就是大致了解了哲學的發展歷史，哈哈......”他的笑聲卻沒多少真正高興的意味，更突顯出一種孤寂的口氣。
何紀琳不知該說什么，只好胡亂插了一句：“那大學怎么不讀哲學專業？”
“很簡單啊，哲學專業混不了飯吃嘛。”寧衍似笑非笑，“人活著總得吃飯的，不是么？”接著他繼續道：“雖然其實歷史專業也混不了什么飯吃就是了......”
何紀琳搖搖頭：“我不覺得做老師沒什么不好的。”
“我也沒說做老師不好嘛。”寧衍繼續道，“做老師挺好的，教育祖國未來的花朵嘛，多棒的一個職業，如果不是因為近來的一些事情，我可能會繼續做下去吧......”
何紀琳隱約聽出了點兒什么，她忍不住問道：“你不想做老師了？”
寧衍老實答道：“我辭職了。”
何紀琳驚訝道：“為什么？”
“嗯，我剛才也說了吧，近來發生了一些事情......我突然醒悟過來了，我是寧衍，而不是寧禎。”他突然笑了出來，偏過頭看她，“我最近才發現......原來啊，我雖然討厭著他，極度厭惡著他，可我竟然......從小到大都把他當做我的偶像。研究哲學也好，讀歷史也好，做教師也好，這一切的一切都不過只是在復讀他罷了，他仿佛借我重生了過來，但他其實是個極度自私的人，比起馬克思他又算得什么鬼玩意，哲學如果不能實踐在現實中，算什么哲學？什么道什么真理什么長生夢什么仙人夢，老子真是受夠了。”接著，他張開雙手在嘴邊，對著滾滾珠江大叫道，“草泥馬！！！老子受夠了啊！！！”
他的突然大叫引來路人們的頻頻視線，皆是怪異地看著這位奇怪的青年。
“哈哈，哈哈哈......”他手肘撐在欄桿上，半俯著身子，捧腹大笑，不像是歡樂的大笑，更像是帶有自嘲意味的大笑，甚至笑出了眼淚來，可在何紀琳看來，他更像是在以大笑掩飾著自己的哭泣。
似哭的大笑。
“哥......”她有些擔心地喚道。
“啊，我沒事，抱歉，讓你擔心了，很久都沒跟我傾訴過我的心情，一時間有些激動。”寧衍很快就重新擺出了心態，恢復了平時的平靜，但笑容還在他臉上，只不過這次變成了淡淡的微笑，“我確實做不成他那樣的人，在大學時就已經證明了這件事......不然我也不會拍拖了，甚至曾深陷入愛河里，不過現在也不想變成他那樣的人就是了。”
何紀琳無言以對。
“好了，該回去了，時間也有些晚了。”寧衍突然對她笑了笑說道。
何紀琳點頭答應，不過直到這時她才察覺到四周有些不妥，好一些情侶都在卿卿我我地散著步，這讓她忍不住微微臉紅了起來，幸好黑夜掩飾住了她的羞澀。
不知道怎么的，她突然開口提道：“哥，能送我回到學校嗎？”
從這里回到逾州大學，哪怕坐地鐵無疑都需要半個小時以上，寧衍從逾州大學返回家中無疑更費時間，起碼一個多小時，這顯然是一個無理的要求，何紀琳也不知道她怎么就說出口了，正想改口的時候，便聽寧衍回答：“那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