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煥遠遠地望見了木牌，心里感慨萬分，剛剛雖然是幻象，然而林文煥所經歷的、感受到的，都是真切的不能再真切的情感了，剛剛對靖伊和獨孤雨柔兩人的惋惜、傷感、懊悔和愧疚忽然涌上心頭，林文煥摸了摸眼眶，感到有些濕潤，于是連忙用衣襟擦了擦，這才發現自己的衣服還是完整如初的。

只是林文煥剛剛為了躲避巨獸，自己在地上打了滾，沾了土，顯得有些臟了。

林文煥笑了笑，自己終究還是太年輕了，竟絲毫察覺不到自己中了幻香。

可林文煥哪知道，就在剛剛的樹林中，不管是青年才俊還是前輩高手，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這樹林里折戟沉沙，永遠葬身于這一片樹林之中，就算僥幸逃了出來的人，大多也已經被幻象折磨得心智不全了，又哪能像林文煥這樣完好無損地走出來。

林文煥剛一出來，就見靖伊和獨孤雨柔站在木牌邊上翹首以盼，只怪守恩剛剛說得兇險可怖，兩人怕林文煥在這陣中有什么閃失，又不能進去做幫手，心里又是焦急，又是無奈，這下一見到林文煥平安地出來了，幾人心里的大石頭這才放了下來。

靖伊原本也擔心林文煥的安危，只是如今見林文煥完好無損地走出來，便開始嘲笑起林文煥來：“殿下這身行頭，倒像是在泥里滾過似的。”

林文煥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正要回答，獨孤雨柔已經一步上前，抓著林文煥的手失聲痛哭起來，林文煥剛到嘴邊的話立馬咽了回去，也不顧此時身心俱疲，連忙柔聲安慰。

獨孤立在一旁感受到林文煥的疲憊，對著妹妹大喝道：“殿下破陣耗費心神，別讓殿下再為你煩心了！”

獨孤雨柔這才一抽一抽停住了，靖伊偷眼看了看獨孤立，覺得獨孤立不愧是林文煥的天才幕僚，說話得體，哪像獨孤雨柔這般不合時宜的哭鬧，靖伊用余光厭惡地撇了一眼獨孤雨柔，沒有說話。

守恩見三人鬧得有些不愉快了，這才開口道：“殿下能夠出來，應該已經破了宜山的幻陣，殿下心志堅定，在下佩服?！?

林文煥想象著自己一個人在樹林里翻滾閃躲，又像一個瘋子一般與人談話，不禁紅了臉，囁嚅著不知該說什么，守恩見他支支吾吾的模樣，便知道林文煥一定在幻陣中摸爬滾打了許久，于是笑道：“殿下一定在幻陣中經歷了不少吧?！?

靖伊聽到這兒，也不禁好奇地睜大明眸看著林文煥，林文煥給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只能老老實實地答道：“前輩……雨柔死了……”

林文煥說完，低下了頭不敢看，獨孤雨柔緊咬著朱唇，氣得小臉煞白，眨著眼睛快要哭了出來。

靖伊在一旁見了，瞪了林文煥一眼，又連忙柔聲安慰起獨孤雨柔來，獨孤雨柔一抽一抽地剛止住了，獨孤立又好奇地問道：“殿下，就只有這么多了嗎？”

林文煥摸了摸鼻子，不敢再說話，靖伊見他看自己的眼神躲閃，便料到林文煥嘴里一定沒想著好話，林文煥此時還正在思忖著該不該說，只聽靖伊在一旁大吼：“快說！”

這一聲不僅嚇得守恩雙手一哆嗦，獨孤雨柔也被靖伊的吼聲震住了，眼角還掛著一顆淚珠，睜大眼睛看著林文煥。

林文煥只得輕聲道：“你也死了……”

“誰？！”靖伊又吼了一聲。

林文煥連忙解釋道：“不只是你……我、你、雨柔都死了……”

靖伊氣得不怒反笑，一邊作勢要打林文煥，嘴上還念叨著：“我死了！你咒我死了！讓你咒我！”

林文煥連忙閃躲，只是見邊上的守恩早早地走開了，只恐靖伊惱了殃及池魚，獨孤立見守恩一走開，連忙也拉上獨孤雨柔溜到了一邊。

靖伊雖然是耍著女孩的性子，但對林文煥竟沒有留手，林文煥剛破了幻陣，早就是身心俱疲了，此時靖伊的招式咄咄逼人，林文煥也只是吃力地躲閃。

兩人過招持續了許久，但說是過招，其實也只是林文煥一味地被動挨打，靖伊見林文煥已經沒了力氣，這才罷手，又氣不過林文煥，只能自己蹲在地上，雙手抱膝，失聲哭了起來。

林文煥見靖伊剛剛還怒氣沖沖，轉眼又像個無助的孩子一樣蹲在地上梨花帶雨，林文煥一下子變得手足無措了。

靖伊看林文煥一臉不知所措的模樣，忽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嘴里還輕輕說著什么：“老天保佑！”

守恩見狀，走過來溫柔地拉起靖伊，這才正色道：“殿下既然已經破了宜山的幻陣，我也能放心地讓小師妹跟著殿下去陽關了。”

守恩說著，解下了身上綁著的佩劍遞了出來，林文煥連忙低著頭雙手接過，只聽守恩繼續說道：“殿下如今雖然已經做了驃騎將軍，但軍中的人未必會聽從殿下的命令，這把劍跟隨我多年，我以前在軍中的舊部見了，一定會誓死效忠殿下。”

林文煥于是行禮道：“多謝前輩！”

“你不用謝我。”守恩擺了擺手道，“我離開中原已有十年，軍中的舊部沒了人罩著，必定會被其他人打壓，就是給了殿下這把劍，也不過只是盡些綿薄之力罷了?！?

林文煥又再三謝過守恩，正打算帶眾人離開，獨孤立才開口道：“師傅，徒兒打算把雨柔留在師傅身邊。”

守恩眉毛一挑，驚訝道：“為師不是說過，讓你們兄妹二人在江湖上好生歷練嗎？你怎么又生出了這個念頭？”

獨孤立這才苦口婆心解釋了一番：“師傅，雨柔年紀尚幼，跟在鄴王殿下身邊，稍有閃失，只怕到時候后悔都來不及了?！?

靖伊昨日剛答應過獨孤雨柔，于是一把推開林文煥，說道：“大師兄，讓雨柔跟我們一道吧。”

靖伊又怕獨孤立擔心，于是拍著胸脯打包票：“我是你們倆的師姑，一定會保護好你們的?！?

靖伊說完，又瞪了林文煥一眼，林文煥干笑了一聲，這才訕訕地點了點頭：“靖伊說得對，雨柔在我身邊，我自然會保護好她?！?

于是眾人的眼光一下子都落在了獨孤雨柔的身上，獨孤雨柔緊咬著朱唇看著地上，只用余光看著眾人，過了好久，獨孤雨柔像是忽然間鼓足了勇氣，堅定地看著哥哥獨孤立，一字一句道：“我會保護好我自己的！”

獨孤立聽了這話，也只能無奈地搖搖頭，嘆了口氣，算是默許了獨孤雨柔的意思，守恩見平時對什么都唯唯諾諾的獨孤雨柔忽然有了自己的主見，不禁贊許地點了點頭，又幸災樂禍地看了一眼獨孤立，見平時運籌帷幄的徒弟獨孤立吃癟，竟覺得特別有趣。

獨孤立倒是早就習慣了師傅的幼稚，直接無視了師傅遞來的眼神，對獨孤雨柔嚴厲道：“你要跟著鄴王殿下也不是不行，但我們要約法三章，你都能做到，我便讓你跟著鄴王殿下?！?

獨孤雨柔堅定道：“你說?！?

獨孤立這才說道：“第一，今后明知有危險的事情你不能冒險；第二，今后不管任何情況，你都不能拋頭露面，讓人記住了你的真面目；第三，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你都得聽我的命令行事。”

獨孤立嚴肅地看著獨孤雨柔：“你做到了這三點，你要留在殿下身邊，我也不會再反對了?！?

獨孤立這話說得不像是交代，倒像是有把妹妹托付終生的意思，獨孤雨柔小臉一紅，抬頭見獨孤立倒沒有調侃的意思，于是點了點頭，算是答應了獨孤立的要求。

獨孤立又轉向林文煥和靖伊，對二人央求道：“我于習武一道一竅不通，沒法保護小妹，只求殿下和師姑能多幫幫小妹?！?

“便算獨孤立求二位了。”說著，獨孤立已經“撲通”跪在了地上，還要磕頭，林文煥和靖伊已經上前將獨孤立扶起，林文煥連忙答應：“你和雨柔跟在我身邊，我自然會保護好你們二人，這本就是我的分內之事，你又何苦求我呢？”

獨孤立千恩萬謝，雖然林文煥只是簡單的一句保證，但內里所流露出的真情實意，卻讓獨孤立心頭的大石頭落了下來。

守恩見天色不早了，便讓眾人回山下休息，卻單獨留下了林文煥一人，似乎有什么話想和林文煥說。

靖伊心里一直有疑惑，無奈守恩十年來神龍不見尾，自己也無處詢問，此時自己心心念念要見的大師兄就在眼前，靖伊知道，自己若是沒能抓住這次機會，就不知道還要等到猴年馬月才能再見，于是爭著吵著要一起留下來。

守恩剛剛還和顏悅色地看著眾人，此刻卻眉頭緊鎖著看著靖伊，卻不知道該用什么理由解釋。

林文煥見守恩表情糾結，守恩想要瞞著靖伊，靖伊又迫切地想要知道，林文煥便知道守恩說的應該和靖伊有關，于是勸道：“前輩，不如讓靖伊留下來一起聽吧?！?

守恩無奈之下，只能點頭同意：“我要說的，其實是小師妹的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