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床，趙驥見魏氏神情懨懨，雙目紅腫，似乎哭過的樣子，便一把攬住她，笑道：“我去要不了幾天就回來了，你還垂淚？喊你跟到一起去，你又不去。”

魏氏直往他懷里鉆，雙臂緊緊摟著他的脖子，竟嚶嚶而泣。

趙驥摩挲著她的頭發，親吻著她柔嫩的臉龐，一邊溫聲勸慰。

離愁別緒，珠淚紛紛；款語柔情，心內滾滾。

剎那間，萬種情愫涌上趙驥的心頭，頓時化為一股強大的力量和沖天的激情，就如一柄閃光的長矛，從心底的最深處伸出來，刺穿了籠蓋其上的感傷的冰蓋。

趙驥激烈，似乎要留住別離；魏氏展臂，好似要隨愛而去。

趙驥帶著呢喃。一緊一慢，好比波濤中行船，一忽兒涌上峰頂，一忽兒跌落底谷，忽高忽低，攀上攀下，盤旋往復，好不恣意從容，酣然暢快！

魏氏透著勁道。數開數闔，就如磨道里走驢，一會兒繞圈急奔，一會兒踢踏緩行，時快時慢，攆前攆后，循環不盡，那么蹀躞難舍，極盡纏綿！

都恨不能融入骨髓，深入心房。

淚早已干了，化為了蒸騰的汗氣；挺早變老了，成為了無往不利的堅韌。

長夜雖遠，架不住二人情濃欲熾，就象城門外那滔滔的良水，繞城喧涌，繾綣難離。

魏氏踡在趙驥懷中，猶如一只小貓，疲極而甜蜜地睡去。

第二天天剛亮，趙驥就輕輕起了床，魏氏還酣睡未醒。

一應出門衣物用具，魏氏早在昨天晚上就替他收拾好了，包了兩個大包袱。

又再收拾了一個貼身小包袱，用于裝隨身細物及盤纏。

趙驥不放心趙亮，來到他屋里，見他的東西也早由李東收拾好了，什么也不缼。

李氏也過來看了下，也覺得很滿意。

趙亮于行李之外，又帶了三卷書。

三人出門來，趙羨已從上房下來，正站在院中。香兒把芹兒也抱出來了。

趙驥道：“老漢兒、媽，你們都莫送，在院兒里站一站就回屋吧。香兒，快把小妹妹抱回去，這風高，莫吹感冒了。”

李氏道：“這點風怕啥子，人又不是紙糊的。兩個哥哥要出遠門，她這當妹妹的應該出來送一下。”

趙亮跑過去抱過芹兒，用自己的臉摩挲她的小臉兒，嘴里連聲道：“好妹妹，乖乖在家哈，等四哥從成都給你帶好吃和好耍的回來。”

趙羨道：“文閣，你第一次獨立出這么遠的門，萬事都要小心啊。雖說現今太平盛世，不象兵荒馬亂那么危險，但這一路水陸要道、山林埡口眾多，江湖上袍哥堂口、綠林好漢遍布，你這又是拖家帶口，可絲毫馬虎大意不得！”

趙驥道：“老漢兒，您老人家放心吧。我雖不是啥江湖中人，但王振叔去年給我講了很多江湖禮節和規矩，若碰上會堂兄弟，我自會應付。就算是在偏僻處遇到棒老二，我們一行又無貴重貨物，身上也無金銀細軟，就幾個隨身大洋，也莫個啥搶的，如果有人硬是要，給他就是了，只要保證我們大小平安就行了。”

正說著，李東和趙玉蓮、蔣成儒從中門進來。

李東稟說外面一切打理就緒，行李裝了兩個挑子，早已挑選好的兩個長年，也已在外面候著了，都是年青力壯之人，路上除了挑挑子，還要負責早晚侍候趙驥和趙亮，以及一路保護眾人。

李氏囑趙亮一路不要光顧調皮貪玩，一定要聽趙驥的話。

又對趙驥道：“文閣，媽曉得你歷來做事謹慎細致，媽也莫啥好擔心的。各人只管大膽往前走，莫要前怕狼后怕虎，一路之上只要早趕路早投店，莫走夜路就行了。出門在外，不比在家，媽管不到你，媳婦兒也沒在身邊，各人注意冷熱，照顧好弟弟......”

李氏說到后來，聲音有些哽咽，怕被趙驥和趙亮看見，便住了聲，扭頭去看香兒抱著的芹兒。

趙玉蓮見此忙上去勸解。

蔣成儒道：“老漢兒、媽，你們放心，到成都的路我走過好幾趟，熟得很。有我一路，你們盡管放心。”

趙羨點頭道：“嗯，你是老江湖了，好生帶帶文閣。”

蔣成儒道：“這是自然，文閣聰明老道，凡事一看就會，我們兩位老人家就莫要操心了。”

馬氏在林兒攙扶下也走了出來。

李氏道：“你啷個出來了呢，不是說這幾天身體不舒服多嘛。”

馬氏道：“文閣和趙亮都要出遠門，我哪在屋里躺得住，再啷個都要出來送一送。”

趙驥忙迎上去道：“大媽，你昨晚還說大姐，在各人屋莫講這么多規矩，啷個您老人家也講起禮興來了，讓兒子們如何承受得起！”

馬氏眼圈一紅，拉著趙驥的手道：“聽說到成都天遠地遠的，你又是去辦大事，十天半個月的也不一定回來，我怕你這一走，我這病病害害的，也不曉得我們兩娘母還見得上面不！”

趙玉蓮喊了起來：“媽，你老人家莫不是這兩天睡糊涂了，說些啥子哦。我們三姊妹要出門了，您也不說點兒吉利話兒。”

眾人都對馬氏的話感到吃驚。

趙驥道：“大媽，您可千萬莫說這樣的話，我還要到成都去給您老人家買洋玩意哩。”

馬氏流淚點頭道：“我曉得文閣孝順。我各人的身體我曉得！”

李氏道：“姐姐，你也真是的，也不看個時候兒，娃兒們要出遠門辦正事，你哭哭啼啼說這些，讓娃兒們啷個丟心落腸的走嘛。”

眾人便都勸馬氏，馬氏好不容易止住了淚。

趙羨見此場景，便道：“我看我們都莫再往外送了，就按文閣說的就是這院子里分別。文閣、成儒，你們快走吧，我們就站在這里送你們了。”

李氏卻道：“還不能走。”

趙羨道：“啷個不能走？”

李氏瞪他一眼：“你看還差哪個沒來？”

趙羨看了看人群，有些迷茫地道：“還差哪個，不都在這里么？”

趙玉蓮笑道：“老漢兒，您也恍忽了，你看二嫂在這里沒？”

趙羨再仔細一看，魏氏果然不在，方才恍然大悟。

正值躊躕，只聽李氏沖趙驥屋里喊道：“你再不出來，就真的走啦？”

眾人忙扭頭，見廂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魏氏從門里期期艾艾挪了出來，雙眼腫得跟桃兒似的。

李氏一把拉過她，將她推到趙驥面前，道：“快好好看看，莫前腳一走，你后腳就躲到屋里頭去哭鼻子。”

話沒說完，自己先笑起來。

眾人也都笑起來。

魏氏看了趙驥一眼，并沒說話，而是一扭身撲到李氏懷里大哭。

魏氏這無所顧忌的一哭，惹得院里一眾人等都掉淚不止。

趙亮也顧不得斯文了，竟也一抹眼淚一抹鼻涕地大哭起來。

哭聲嚇著了芹兒，小嘴一癟也哇哇大哭。

院里頓時哭聲一片。

李東急道：“二少爺，都象恁個光顧哭了，恐怕要誤了行程了哦。”

趙驥揉揉眼窩，拉著趙亮，對趙玉蓮和蔣成儒道：“我們快去碼頭吧，再不走就吃晚飯啦。”

四人便轉身出了內院，往外走來。

趙羨、李氏、魏氏、馬氏跟至中門，便止了腳步，大家強忍住淚水，含笑揮手告別。

蔣小文在前院玩耍，發生在內院的事一點沒影響到他的情緒，正圍著兩個擔子轉著圈地跑得滿頭大汗。

趙玉蓮一把拉住他，罵道：“真是越大越沒規矩了，大人們在里面跟外公外婆告別，你就在外面瘋跑，還不快跟外公外婆、舅母兒說再見。”

蔣小文忙揮著小手向趙羨等人說再見，李氏說小孩子玩高興了就好，不要強求他什么。

出了院門，李東雇的一乘滑竿早候著了，趙玉蓮上了滑竿，趙驥、趙亮、蔣成儒帶著蔣小文，一起步行。李東帶著兩個長年，挑上擔子跟在后面。

一行人離了武廟街，往南門碼頭而來。

碰上趕早市歸來的王林，請趙驥在方便的情況下去看看王隆。

趙驥答應了。

出了南門，來到良水碼頭，蔣成儒指著邊上泊著的一艘大貨船道：“就是這艘船。”

趙亮幾乎跳起來，大叫道：“蔣家哥，你還真舍得，包了恁個大艘船給我們坐！”

蔣成儒笑道：“船要是小了，還不委屈了你這個小學究啊，我就干脆包了個大船。”

趙玉蓮正下滑竿，聞言對趙亮道：“莫聽你蔣家哥瞎說，我們是因為回來要裝貨，所以包了大船。”

趙驥笑道：“看來你們這回是下了狠心了。”

蔣成儒道：“莫法呀，再不下決心進貨，蒼溪的洋布市場就被占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