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13年，農歷五月初六，天微微亮。

顧公館內，早已是一番忙碌景象。眾人步履匆匆，各司其職，又都面露喜色。

原來，今日是顧家大小姐出嫁的好日子。

庭院里，兩個粗使婆子一邊打掃，一邊小聲嘀咕：

“謝天謝地，我們大小姐可算是嫁出去了。”

“可不是嘛，大小姐今年也要24歲了吧。老爺太太可算是盼出了頭，這差點啊，就要做一輩子老姑娘了。”

“說起來真是蹊蹺，新姑爺說是那趙司令手下一定一的人才，前途無量，長相也是沒的說。什么樣的姑娘找不到，怎么非看上了我們大小姐？

“是啊，更何況，還有那件事……”一個婆子壓低了聲音。

“大小姐著實是命苦，幾年前那事鬧得滿城皆知。就連老爺同門師兄林老爺，都不堪流言蜚語退婚，更何況別人？若是小門小戶的人家，或許為了攀附顧家，愿意結親。

新姑爺這等條件，實在是有些讓人想不明白……”

“說是有一次大小姐出門，他正巧碰到，一眼就相中了。這也是天賜的緣分，你說大小姐一年統共也出不了兩次門，竟然就遇到了。”

“噓……有人來了。“

兩人嚇得趕緊住嘴，轉過頭，看見李媽媽正陪著顧太太緩緩走了過去。

顧太太幾乎一夜未合眼，心中又是激動又是傷感。

女兒覓得良緣，自己多年的心愿終于實現，這自然是好事。

傷感是因為這個婚禮實在是有些寒酸。

婉如婚前提出了個匪夷所思的要求，說是婚事一起從簡，不要任何儀式，不宴請賓客，免掉迎親的儀仗。只需穿上嫁衣，等新郎官來接過去，就算是成婚了。

顧老爺和夫人自然是不同意，兩人只得這一個嫡出的孩子，又是長女，縱然不要大操大辦，也不可能如此委屈。

可那婉如同鐵了心一般，怎么都不肯聽勸，甚至賭氣說如若父母不同意，自己索性不嫁了。

顧老爺無奈：“婚姻大事，不可能全由我家做主，總是要問過楚家的意思。”

誰知那楚良欣然同意：”我父母早已不在人世，我也不在乎這些繁文縟節。一切遵從大小姐的意愿。”

顧太太只得作罷，只是內心著實不甘，終日長吁短嘆。

李媽媽少不得安慰，“我斗膽說句話，太太不要生氣。想必是大小姐想到了之前的傷心事，所以想低調些，不愿意讓全北平的人都知道她的婚事，省的有人在背后亂嚼舌根。”

顧太太聽著很有道理，不禁又覺著女兒可憐。

主仆二人說著，已走進婉如房間。

顧太太瞧著女兒已經梳洗完畢，臉上只著了一層淡妝，倒也清秀雅致。

床上放著紅嫁衣，是一條紅色綢緞長裙，樣式很是樸素，沒有任何花哨的修飾。

她不禁又有些心酸，拉著女兒的手，心中有一萬句話，此刻卻是一句都說不出。

“母親，我又不是出遠門，再不回來了，您不必太過傷感。”婉如一臉平靜，看不出她有任何情緒。

顧太太理了理思緒，聲音帶了些許酸楚：

“嫁為人妻，總不能像在父母身邊時自由任性，凡事，多為彼此考慮。

心中若是有委屈，一定要告訴我，父母這里，永遠是你的依仗。”

“知道了，您放心。”婉如緊緊握著母親的手。

“小姐，我來伺候你更衣吧，吉時快到了。”

顧太太感激地看了珍兒一眼。婉如不忍耽誤她，早就央求自己給珍兒找門好親事。

可珍兒堅決不肯，說是大小姐可憐，這么多年，就我這一個最貼心的丫環，實在不忍心離開她。

現在婉如出嫁，珍兒央著陪嫁過去，愿意終身服侍。想著女兒身旁能有這么個忠心的臂膀，顧太太深感欣慰。

婉如穿上嫁衣，紅彤彤的喜色襯得她的臉越發白皙美麗。她最后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珍兒給她蓋上了大紅蓋頭。

李媽媽和珍兒的扶著她走到前廳。平日里覺著很長的一段路，今日竟這么快就走完了。她覺心中些惶恐，等待自己的會是什么呢？

忽然想再好好看一眼，她輕輕把蓋頭掀開一半。父親慈愛地沖她點點頭，母親正在垂淚，如意滿臉的不舍，二娘在遠處望著她。她沖他們微笑，不想給這離別再添傷感。

門口傳來車鳴聲，守門的管家興沖沖地跑進來，“稟老爺太太，接親的車子來了。”

珍兒趕緊幫婉如把蓋頭放下，顧老爺領著夫人在廳中央坐下。

遠處傳來腳步聲，伴隨著男子渾厚有力的聲音，“小婿拜見岳父岳母！”

珍兒扶著她走上前，挨著那男子一起，給父母行叩拜禮。

第一次同陌生男子靠的這么近，她心中有些慌亂。剎那間，她想起了林子英，若是此刻身邊的人是他，那該多好……

隨著一聲“禮畢”，她收回思緒，匆忙起身，扶著珍兒逃似地站到了一旁。

父親的聲音似乎有些傷感：“吉時到了，你們上車吧。”

無限的不舍涌上心頭，她回過頭，想再看一眼，珍兒慌忙拉住她，“新郎官在這，不能再掀蓋頭了。”

她只得跟著珍兒走出門，珍兒扶她上了汽車，隨后挨著她坐下。

握著珍兒的手，心中踏實了一些。隨后，響起了車子發動的聲音。

她心中只覺得萬分不舍，忽然眼前一陣光亮，頭上的紅蓋頭不知被誰扯了下來。她驚叫一聲，一個陌生的男子正似笑非笑地望著她。

他的臉龐如同刀削一般棱角分明，高挺的鼻梁，嘴角微微揚起，一雙幽暗深邃的眼眸。

第一次被男子這么近距離的打量，婉如心中一陣慌亂，她低下頭，不敢看他。

他聲音帶著一絲戲謔，“楚某人失禮了。顧大小姐，不，現在應該叫夫人了。

夫人執意不肯宴請賓客，拜堂行禮，那此刻就已經算是嫁給我。揭開這紅蓋頭，也算是合情合理。

婉如轉過身，默默地望著窗外，明晃晃的太陽刺得她有些睜不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