臟兮兮的小臉從被帶到他面前的第一刻起便一直充滿警惕與冰冷之色，如同一頭受傷的小獸。

直到他在桌案上擺下兩碟吃食，一碟饅頭，一碟包子，示意她可以享用時，這個衣衫破爛臟黑的女孩才露出這個年紀本該有的稚嫩，她驚詫地望著慕云軒，又看了看那兩碟精細的食物，清澈的眸子眨了眨。隨后，她小心的張開小嘴，俯下身在白面饅頭上輕輕咬了一口，咀嚼兩下，隨后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便陡然睜大，她瘋狂地抓起饅頭包子往嘴里塞，塞得腮幫鼓起，嘴也合不攏了也不肯停下。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吃這樣干凈美味的食物，在她生長的南詔，她是沒有東西吃的，她連奴隸都算不上，所以連施舍也不配擁有。

慕云軒素來淡漠的眸中也終究露出一絲不忍之色，他搖了搖頭，回頭小聲吩咐了一句，一人從帳中走出，隨后一小會兒便有人端了一盆水進來。

慕云軒抓著小女孩的手，女孩停下動作，抬起小臉驚恐地望著他。

慕云軒指了指她的手，做了個輕輕摩擦的動作，然后指了指桌子上的水。她是南詔俘虜，慕云軒擔心她聽不懂北燕話。

”手臟，直接抓東西吃會害病。”這里慕云軒不好怎么跟她解釋，只能慢慢一字一頓的說給她聽。

女孩懵懵懂懂地任由他握著手腕，牽著伸手探入水中，由他細細撫去污泥。

再由他領著到案前，她呆呆的望著食物，又低頭看了看膚色微黃卻干干凈凈的手掌，她眸光不住的顫動，忽然又抓起那些吃食開始狼吞虎咽，塞了滿嘴，睜大的眼眸卻忍不住想合攏，截斷從眼中涌出的淚花。

”聽說將軍從前線派出去的南詔俘虜中帶回來一個小女娃娃，現在正帶在帳中喂食。”

”呸！什么小女娃娃！那是蠻子！長大了是要給大蠻子生更多的小蠻子來打我們北燕的！”

”哎，也不知道將軍是怎么想的為什么要留下這個女蠻子？”

”賤種！這些賤種不如早些死光了，省得擾人安寧，壞人家國！”

……

帳外的聲音很小，卻還是傳入了帳中。

慕云軒微微皺了皺眉，而當他看到小女孩的時候，臉色卻不由得一怔。

一聲悶響，小女孩手中的包子掉到了桌案上，而她則瞪大的眼睛，小小的身子不住顫抖。

”你聽得懂北燕話？”慕云軒輕聲問道。

小女孩轉過頭惶悸地望著他。

一個月前，北燕一路過關斬將，勢如破竹一直打到燕詔邊境。她是南詔人，但生在邊境，她雖然不會說北燕話，卻也聽得懂一些。

北燕攻下南詔邊城的那一天，城里的貴族富人，官宦人家早已收拾家當棄城而去，臨走時他們將寨門的后門封鎖起來......點火封鎖，將城里剩下的那六百多個窮人平民困在里面，當然這六百多個人里面也包括她這個無父無母無依無靠而又臟兮兮的小女孩。

那天無數人拍打著寨門想要出去，北燕的軍隊就在身后，他們不得不拼命地想要逃出這個地方，霎時間，哭聲震天！

女孩也不停的敲打著寨門，小手不要命的捶打著青銅大門，火勢已經蔓延到門上，青銅被燒得滾燙，許多人都已經放棄了拍打，他們明白了他們已經被南詔放棄了，不會再有任何生路，或許被北燕軍抓去做俘虜還會有一絲生機。小女孩仍是不放棄，明明小手上已經被燙出了水泡，明明眼中已經流出了絕望的淚水。她很恐懼，她在自己的母國都是一個惹人嫌的角色，一個沒有任何用處的小女孩，到了敵國她恐怕會更凄慘，會痛苦地死去。

……

慕云軒溫柔地揉了揉她的腦袋，臉上破天荒對一個初識的人露出溫和的笑容，他輕聲說道，

”吃吧。”

……

想不到過了幾年，當年那個瘦瘦小小的女孩兒，如今已經長到這么高了，站起來都快到慕云軒鼻子。

慕云軒接過袁大山遞給他的那只甜味的烤魚，袁大山則咂了咂嘴望著他，一臉佩服。

要知道他可認識燕知清也有好幾年了，這丫頭一直都是這副冷冰冰的表情，極少有什么事或人能讓她動容，今天卻對這剛來的年輕后生百依百順。

袁大山心中暗暗感慨，果然長得好看的人，就是討女人喜歡。

燕知清臉上已經沒有了冷意，她似乎在全心全意的應對那一尾烤魚，頭也不抬，只是小口小口的咬著。所以袁大山也在人前恢復了作死的本性——

”……燕丫頭啊，你說你天天穿著一整身黑甲，不累嗎？”

”干嘛不找個地方換一身輕便一點的衣服，你看這……呃，當然你要是喜歡也可以不換，畢竟在這危險重重的岐山上面，鎧甲穿在身上還是安全得多的。”袁大山忽然一本正經地改口。

慕云軒看了看燕知清的臉色，輕咳一聲，轉移話題道，

”燕姑娘左手上的腕甲好像比右手厚一些，這是為什么？”

燕知清微愣，下意識抬起左手，黑甲上有一個長方形的凸起。隨后她慌忙放下烤魚，右手輕輕在左腕處按下一個什么機關，然后那腕甲上長方形的厚重鐵塊便倏然彈了開來，伸長成一個長方形狀的護盾。

”嘖嘖，這盾可不一般，俺先前試過，用俺那口刀一下重擊，連上一點痕跡都劃不下！”袁大山嘖嘴說道。

慕云軒點了點頭，目光沉靜地端詳著這面手盾，片刻后他忽然不動聲色的道，”這盾能卸下來嗎？”

燕知清稍頓，隨后下意識伸手去解，卻被他一把抓住手臂，”是不是這里？”

說著，慕云軒伸手在她腕側一個機關上按了一下，隨后咔嚓一聲，盾牌便卸了下來。

可是不知怎的，燕知清俏臉陡然通紅他聽等一下站起身來，目光不敢看慕云軒，期期艾艾的說道，”我……我還有其他事，失陪了……”一說完便驚慌失措地轉身就走。

慕云軒微微一愣，最后苦笑不已，其實他方才乘卸盾的時候，食指悄悄在她手心畫了個字，一個”離”字，結果看她這樣，多半是沒感覺出來，還以為自己是在調戲她呢。

不過目的也算是達到了吧。

倒是袁大山難以置信的驚嘆搖頭，然后又一副過來人的姿態語重心長的對著慕云軒說，”白小兄弟……有些操之過急了啊……”

”還不快追上去解釋解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