凍原的寒風似乎永無止息,卷著細碎的冰晶抽打著木屋的窗戶,發出細密的、如同冰砂摩挲玻璃的聲響。
壁爐里的火焰在肯尼精準的控制下,維持著一個足以驅散核心區域寒意、卻又不會浪費珍貴木材的溫熱狀態。
新購置的錫镴坩堝穩穩地架在火上,里面翻滾著的液體不再是之前的清亮或渾濁。
而是呈現出一種令人不安的、如同凝結血漿般粘稠的暗紅色澤,散發出陣陣刺鼻的辛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悲慟氣息。
隨著時間推移,肯尼的魔藥教學早已跨過了處理材料、掌握火候的基礎階段。
他開始涉足更復雜、更危險、也明顯超出任何學校教學的大綱——
甚至觸及魔法部明令禁止的灰色與黑色地帶的領域。
“怨慟藥劑。”
肯尼的聲音像礫石摩擦,他小心翼翼地用一根特制的、浸潤了獨角獸血液的紫杉木攪拌棒,極其緩慢地攪動著坩堝內粘稠的液體,每次攪動都仿佛在拖拽著千斤重負。
“不以活體材料為主材,但核心引子是情感的能量。施藥者自身或指定目標最深刻、最尖銳的悲傷或絕望。”
他指了指旁邊一個用黑曜石小皿承接的、幾滴顏色渾濁深沉的液體——
那是幾滴路易之前在一處凍土遺骸附近冥想時,被肯尼特殊引導采集到的、近乎實質化的悲痛情緒凝聚物。
這無疑是黑魔法的范疇,因為它撬動了最本源的靈魂痛苦作為藥力引擎。
但肯尼的話語中沒有任何道德審判,只有冰冷的實用主義。
“它能瓦解意志,放大負面,瓦解警惕。用在敵人身上,勝過十道昏睡咒。用在自己身上……”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銳利如刀。
“則是突破某些心理阻礙或詛咒障礙的最后猛藥——賭命的那種。”
代價可能是精神的永久創傷。
路易默然看著那翻滾的血漿色藥液。
投入情緒?
甚至在某些更高階的配方中,他曾瞥見過關于引導一絲生命活力的晦澀描述——
雖然肯尼強調可以用精心處理的強大魔法生物核心器官替代,但這足以讓路易感到背脊發涼。
這些知識,已經踩在了魔法部《適當魔法運用法案》的紅線上,危險而禁忌。
然而,他也明白,肯尼在教授他的是在絕境中掙扎求存的獠牙——
當法律已無法保護你時,你便只能依靠更危險的力量。
路易身體的另一場斗爭也在同步進行——
他體內磅礴如海嘯的魔力與脆弱不穩的精神控制力之間的矛盾。
他的魔力像一個躁動的核反應堆,強度駭人卻極難駕馭。
一旦大量調動,極易引發反噬,引動體內那個不安分的住客暴走。
對此,肯尼的治療粗暴直接:
極限環境下的精神力鍛造。
這不是常規的魔咒練習,而是一種對內在力量最本源的掌控訓練——
運用純粹的精神意志去感知、引導、塑形自身的魔力。
場地?最苛刻的自然環境。
寒風最凜冽的山巔、最狂暴的雪霧中、被古代魔法戰爭殘留場或特殊地磁干擾形成天然魔力亂流的密林深處——
都成了肯尼為他選定的冥想室。
此刻,路易正身處一片被當地人稱為“哀嚎低語”的奇特林間空地。
這里空氣中仿佛充斥著無數紊亂的隱形絲線,不斷拉扯、撕扯、干擾著他的精神集中。
刺骨的寒風像刀子般割著他裸露的皮膚,雪花糊住了睫毛。
他必須完全摒棄魔杖,緊閉雙眼,竭力張開自己的精神力觸角。
在狂風的尖嘯、魔力流的干擾、以及體表劇痛的夾擊下,勉強維持著一縷精純的魔力沿著體內一條極其復雜的、如同迷宮般的路徑艱難運行。
這個過程痛苦而枯燥,稍一分神,努力凝聚的魔力就會像泡沫般炸開,更糟的是可能引動反噬。
汗水剛滲出皮膚,就在風雪中凝結成冰晶。
每一次成功,都像在靈魂深處刻下一道新的、沉重的印記。
在這樣嚴苛的訓練間隙,一個念頭時常像幽靈般在路易腦海中盤旋:
要不要冒險溜回冬青根?
趁著寒假學院幾乎空無一人,去探查那些肆虐的匿影精。
親眼確認一下,它們是否與自己體內爬行恐懼同源?
它們異變的根源是什么?
是否與麥斯威爾家族、或者《暗影法典》的復蘇直接相關?
這個念頭極具誘惑力。
它像一盞在迷霧中閃爍的微弱燈火,吸引著他去接近答案的核心。
然而,這個誘人的念頭每每剛冒頭,就會被冰冷現實的荊棘死死纏繞住:
如何向肯尼解釋?
“我要溜回學校地下室看看小怪獸?”——
任何合理的借口在肯尼面前都蒼白如紙。
想要探查核心信息,他必然會接觸到匿影精的能量,甚至被其影響。
以肯尼的敏銳,必然會察覺到他體內某種力量被引動,從而徹底暴露《暗影法典》這個他拼命想掩藏的核心秘密。
他無法承受這個后果。
更何況,木屋是他的絕對安全區。
一旦踏出這扇門,獨自行動,他就等于主動脫離了赤膽忠心咒的庇護范圍。
外面那些在黑暗中閃爍、如同獵人目光般的監視——渡鴉信標。
以及其他可能存在的覬覦者——必然聞風而動,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圍攏過來。
他現在連自保都極度吃力,主動暴露在開闊地的風險無異于自殺。
力量尚不足夠,他對魔藥、對自身魔力的掌控才剛剛起步,遠遠達不到能獨立面對未知威脅的程度。
面對學院里那些發生異變的未知存在,缺乏底牌等于送死。
思慮再三,那點探索真相的沖動,最終只能沉重地落回心底,沉淀為一句無奈的嘆息。
“匿影精……只能等開學了。”
路易在心中對自己承諾。
那時,在眾人的保護下,在規則的表面之下,他或許能找到更安全、更隱蔽的機會去探查。
呼——
風雪的嘶吼聲更大了。路易微微活動了一下幾乎凍僵的手指,在肯尼低沉的一聲繼續催促下,再次投入到那如同酷刑般的精神感知練習中。
幾天后的清晨,風雪稍霽。
天空依舊是壓抑的鉛灰色,但視線開闊了許多。
肯尼和路易背著皮質采藥簍,踩著沒過小腿的積雪,深入一片常被積雪覆蓋但依然頑強生長著特定珍惜草藥的凍針葉森林。
這片森林像是肯尼的天然藥圃,豐富的資源幾乎能滿足他們日常所需和大部分魔藥煉制的材料需求,從最常見的霜凍草根到稀有的星斑蘚,在這里都能找到替代品或者直接采集到。
這不僅是方便,更是肯尼刻意的生存策略。
“為什么不用貓頭鷹訂購材料?”路易曾問過。
肯尼當時的回答簡短而冰冷:“線頭斷了,衣服才能安全。”
路易現在完全理解了這句話背后的深意。
如果他們需要頻繁去凍原集市或翻倒巷采購特定的、指向性極強的魔藥材料,那就等于在告訴追蹤者。
“看!我們在這里!而且需要這些東西!”
這無疑是在主動拋下路標。
舉個殘酷的例子:
想象一下,如果之前他在凍原上遭受那次重創后,不是依靠肯尼就地取材和精湛的魔藥技能硬扛過來,而是被迫將他送往圣芒戈醫院,或者大量訂購特定的強力恢復藥劑和創傷魔藥……
那么,渡鴉信標或者其他勢力只需:
監控圣芒戈的異常收治記錄;嚴密關注英國境內幾大魔藥店和黑市材料商最近的高價值、指向性強的魔藥交易——
這條線索就像黑夜中的一道亮光,將精準無比地指向他們的藏身之處。
自己提供的信息,反而成了敵人追蹤的明燈。
這正是肯尼堅持就地取材、避免外購的最根本原因。
森林深處,古木參天,厚實的積雪壓在蒼勁的松枝上,形成巨大的白色傘蓋。
空氣寒冷而潔凈,彌漫著松脂和雪的清新氣息。
肯尼憑借多年經驗,熟練地撥開積雪下的枯枝敗葉,為路易指出一片隱蔽在巨大樹根下、閃爍著微弱熒光的小片藍色苔蘚——
寒露苔,一種用于制作高階鎮定劑的基礎材料。
路易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小木鏟采集著,冰涼的觸感滲入指尖。
他聚精會神,努力將精神力再次凝聚,雖然環境比“哀嚎低語”好得多,但這刻意的練習已成習慣。
他嘗試著將微弱的精神力散開,像水波般感知周圍數米的環境——
這是肯尼要求的日常練習的一部分。
與此同時,在森林的另一端,隔著寬闊的山谷、積雪的矮坡和密布的樹木——
另一個同樣寂靜的山頭上。
一行三人,如同融入雪地的灰影,正沿著山脊艱難地跋涉。
他們穿著與雪地環境完美融合的灰白色保暖斗篷,兜帽壓低,步伐謹慎而迅捷,盡量避免在雪地上留下明顯的痕跡。
為首者是個身材精悍、動作利落的中年男子,代號“灰隼”,是渡鴉信標新任命的區域情報組長,接替了蛇瞳小組覆滅后的空缺。
他身后跟著兩名同樣干練的成員:“巖羚”,負責追蹤;“刃鴉”,負責戰斗和通訊。
他們的目標是組織情報部門近期通過分析零星魔力波動,包括之前蛇瞳小組消失前最后傳回的一點混亂信號推測出的、可能的目標異常活動區之一。
灰隼正警惕地掃視著前方的密林,突然,一種強烈的不安感如同冰冷的電流猛地竄上他的脊椎。
沒有聲音,沒有魔力泄露的波動,沒有任何物理跡象。
只是一種純粹的、源于生物本能深處對危險感知的劇烈預警。
仿佛被一頭藏匿在雪幕之后的掠食巨獸瞬間鎖定了后頸。
那種赤裸裸、毫無遮掩、帶著審視意味的注視感,沉重得讓他頭皮瞬間發麻。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猛地回頭。
冰冷的寒風刮過他的面頰。
隔著彌漫的雪霧和至少幾百米寬、生長著茂密低矮樹叢的山谷,他的目光瞬間穿透風雪,死死地定格在了對面山腰偏下的位置。
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
那人穿著厚重的、沾滿雪屑的獸皮大衣,背著一個巨大的簍子,正站在一棵巨大的雪松旁。
他并沒有看過來,只是微微側頭,似乎在關注身邊那個同樣穿著厚實冬裝、矮上半頭、正蹲在地上似乎采集著什么的同伴——
毫無疑問,那是肯尼和路易。
就在這一刻,原本專注于周遭林地搜尋的灰隼,幾乎憑借多年叢林潛行養成的肌肉本能,驀然抬頭,
一種純粹的方位感提醒著他——有人在看這邊!
他的目光如同獵鷹般瞬間鎖定了目標來源:
隔著紛揚雪花和寬闊山谷,對面山坡上那棵雪松旁的魁梧身影。
那道視線,顯然來自魁梧男人。
眼神談不上惡意,也非刻意威懾,更像是長期生活在荒野、警惕刻入骨髓的獵戶察覺到陌生動靜時那條件反射般的審視——
像鷹隼掃視突然闖入視野的活物。
灰隼的核心反應是警惕而非慌亂。
他沒有避閃,作為經驗豐富的特勤人員,他同樣冷靜地用審視的目光回敬了過去——
評估著對方的體型、姿態、裝備、可能的意圖。
在他的地圖里,這種人屬于凍原的普通生存者:獵人,是這片區域的自然組成部分。
只是其警覺性和目光的銳利程度略高,但也算凍原獵人常見的特質,尤其是在如今這片不太平的土地上。對方沒有溢出任何魔法波動,這更強化了他的判斷。
兩人的視線隔著風雪和山谷空間僅僅接觸了一瞬。時間短暫得如同冰雪落在溫熱的皮子上。
灰隼的目光沒有退縮,肯尼的眼神也沒有逼人的鋒芒,只有一絲了然。
灰隼看到對方眉頭似乎幾不可察地極輕微皺了一下,然后那魁梧男人就像確認了什么無關緊要的事情,極其自然地、毫無留戀地將目光移開了,重新落回到旁邊那個專注采集的少年身上。
仿佛只是確認一下雪地里竄過的是狐貍還是雪兔。
“頭兒?”
跟在灰隼側后方的巖羚立刻捕捉到了這片刻的停頓,壓低聲音,手依然習慣性地搭在便于防御的位置,目光順著灰隼之前的方向投去。
但風雪太大,他只勉強辨識出對面山坡上兩個模糊的、正在采藥的人影輪廓。
“是……獵戶?”巖羚下意識判斷。
“嗯。”
灰隼簡短地應了一聲,語氣平淡無奇,目光已經收回并掃視著眼前的任務區域。
“兩個采藥的,凍原上常見。”
他順勢對兩人快速做了個手勢——
左手在胸前極其隱蔽地叩擊了三次,無聲的命令:
啟動信物,掃描記錄。這是組織的鐵律:任何在執行任務區域出現的陌生面孔和活動模式,必須記錄在案。
無關對方身份,純粹是信息收集的習慣。
他心中毫無波瀾,只當是一次例行公事的檔案更新,沒有絲毫將對方與目標關聯起來的念頭。
他甚至連那個少年的臉都沒看清細節。
“刃鴉,信物記錄。優先級低,保持光學聚焦。”
灰隼簡潔地補充了一句。
指令明確,刃鴉立刻無聲地執行。
三人胸前那不起眼的渡鴉胸針中央的晶眼,瞬間被激活,極其微弱、如同雪地反光般的紅芒一閃即逝。
它如同最隱秘的鏡頭,無聲地透過風雪,記錄下了對面山坡的景象:
一個如山般壯實的獵戶男子和一個身形單薄、低頭認真采集苔蘚的少年背影。
影像穩定、清晰地轉化為魔法訊號,流向遠方的巢”。
“影像傳輸穩定。”刃鴉低聲報告。
“繼續,按原計劃路線走。”灰隼毫無停頓地下令。
那個獵戶只是一個小插曲,他們還有更大范圍的區域需要覆蓋偵查。
三人的身影如同融入雪地的灰影,悄無聲息地轉向,迅速匯入另一側更茂密的叢林陰影中。
雪地上的淺印,幾乎立刻被風雪溫柔地填平。
對面山坡:就在那三人轉向潛入密林的瞬間,肯尼彎下腰,似乎是在檢查路易采集到的苔蘚。
“嗯,這片寒露苔成色還行。”
他粗糙的聲音在風雪中不高,剛好能讓路易聽到。
但就在他俯身低頭的剎那,他那藏在大衣下、靠近地面的那只手的手指,極其隱蔽、迅疾地在空中劃過一個難以察覺的微小軌跡。
嗡——一道無形無質、如同水霧在熱石上蒸騰般的、幾乎難以感知的反偵測魔咒漣漪,在他和路易身周微不可察地蕩開并隱沒。
這只是肯尼深入骨髓的防御本能——
察覺到有外來魔力探查波動掃過附近區域時的自動反應。
如同老戰士睡覺時枕頭下也得放把刀才安心。
他完全不知道對面樹林里有人啟動了魔法設備錄像,更不知對方身份。
他只是按照習慣,張開了一層能量屏障,干擾掉任何可能針對他們的、除了肉眼直視之外的所有探測手段。
這屏障強度不高,卻如霧如電,對光學影像毫無影響。
這是肯尼面對任何進入他私人后院的、不明身份闖入的巫師時,一種習慣性的請勿深探警告信號。
他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眼神平靜地看著路易手中的苔蘚袋。
那兩個剛剛無意間闖入視線、消失在對面山林的巫師,在他看來,不過是這片廣袤凍原上偶爾相遇、轉瞬即別的尋常背景板,與任何進入這片獵場的陌生獵人無異,不值得耗費更多注意力。
他只想帶著路易繼續工作,在更大的風雪來臨前采集到足夠的材料。
風雪依舊在林木間呼嘯穿梭。
這一次短暫的視線交錯,在雙方眼中都只是凍原日常的極微小片段。
灰隼的小組記錄下了一張模糊的采藥少年背影和魁梧獵戶的畫面,匯入渡鴉信標龐大的日常情報海洋。
肯尼只是習慣性地干擾掉了身邊可能存在的魔法窺探痕跡,繼續專注他眼前的事。
誰也沒有認出誰。
然而,那張偶然抓拍的影像,已被永恒視界信物精確地刻錄下來,穿透空間,靜靜躺在了渡鴉信標情報系統的深處。
命運的齒輪,就在這雙方都未在意的瞬間,悄然卡入了下一道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