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年前，癸氏祖先率領部落人民開辟了這一片土壤。當時共有兩千三百一十一個人。”

癸娘環視了大廳一圈，隱貴正在認真聆聽她講話。

“那個時候部落由青壯男性的家庭統領，人數和在坐的姐妹們差不多，三百余人。他們是貴族階層的雛形，追根溯源，我們在座每個人都能在他們身上找到血脈源頭。

“一千年過去，如今貴族階層登記在冊有兩萬四千三百三十四人，流落在外的血脈大約五千，總數不到三萬，三萬貴族掌握著百分之七十的財富，這些財富通常只在貴族圈里流通。

“剩下百分之三十，被兩百萬居民不均勻占有。

“一兩百年來，皇城始終維持這樣的格局。

“這是貴族的榮耀，貴族創造了真正的財富！”

癸娘的話引起了隱貴們的共鳴，她們眉飛色舞起來，毫不吝嗇掌聲。

“但我們也不能忽視了民眾的力量。寡人有七座行宮，五百護衛，三千三百個仆人，他們在經過良好的技能訓練以后，為寡人帶來了遠超預期的收益。

“寡人的一位仆人，他是皇兄精心挑選的平民，一個擁有繪畫天賦的男人。他被深藏在樂繕行宮中消耗寡人的財富——我說這樣不行，他要有所作為。

“他精湛的繪畫技藝不應該只用來點綴寡人行宮的回廊。

“于是寡人交代給他一件創造財富的工作，要他搜集民間真實的故事，把故事畫出來。”

話音落下，一個女仆把一扇門推前。

癸娘揭開了門上的絲帶，隨著紅色綢緞飄落，一張用褐色、黑色、橙色作為基調勾勒出來的畫作驀然刺進在座所有隱貴的眼簾。

畫面里，一個年紀尚且只有七八歲的乞兒龜縮在陰暗墻角里，身著粗布麻衣的她不知從何得來了半件沾滿污垢的皮衣，緊緊裹在身上。

最讓人難忘的是她饑瘦的臉龐上浮現柔和而又幸福的笑容。

畫作的最頂端，陽光金色的光輝堪堪從墻角伸出，卻怎么也捉不住這個小乞兒……

這種有別于當下流行用金色、白色構圖的畫作頓時調動了隱貴們的情緒，她們的品味和挑剔在這幅畫面前失去了作用，因為這幅畫除了頂上的陽光以外、全是她們所陌生的。

“這幅畫叫《幸福》，一個名為亞娜的小女孩，她的同伴在廢棄堆里意外收獲了一件破舊的皮外衣，用一把銹刀割了大半個時辰，把一半外衣分享給了她。這半件皮外衣是亞娜渾身上下最寶貴的財富，擁抱它好似擁抱陽光一樣溫暖。

“她的那個同伴后來因為一次貨物傾倒，死在一個木匠工坊里，只因為坊主省下買一根草繩的錢。可憐的小亞娜是唯一時不時去悼念同伴的人，即便如此，她也不知道同伴的姓名。

“在皇城，像小亞娜一樣的孩子接近十萬，他們像奴隸一樣飽受平民的欺凌，天啊，追根溯源，有著同樣祖先的人居然會做出這樣的事情，多么可悲、多么恥辱？

“寡人相信，成年人的貧窮是不可饒恕的，他們不缺乏勞力，城里也不缺乏機會，只要肯勤奮努力，足夠他們在有生之年過上平凡的生活。但孩子是無辜的，只因為他們生在了貧窮的家庭就遭遇歧視，而他們的父母又不能提供保護……”

煽情的言語，配上一個又一個有關貧窮的故事，癸娘一點點把扶貧的理念滲透進隱貴們的內心深處，冥冥之中更有一股強勁的力量催促著她們去改變現狀。

“盡管我們只需拿出極少量的財富就可以每個貧窮的孩子過上平凡人的生活，但我們做不到讓他們不受冷遇、不受欺壓、不受歧視。

“我們要做的不應該是把錢直接施舍給他們，我們要讓他們有一技之長，讓他們有在皇城立足的能力，只有這樣他們才會受人尊重！

“所以，寡人決意在樂繕交易會上用一樣不存在于世界上的東西，交易隱貴們的承諾。

“這個東西叫學笑——讓貧民孩子學得一技之長，像小亞娜一樣幸福微笑。

“新建工坊、提供技能、提供師資、提供溫飽……盡管寡人有人力財力包攬這一切，但更愿意和姐妹們一起把有限的青春投入到一件有意義的事情中！”

掌聲如雷！

在情緒的帶動下，隱貴們雙眼放光，宛若撥開人生的迷霧，找到了一個值得奮斗的目標！

樂繕交易會獲得了巨大成功。

這一場交易會發生了兩件引人矚目的事件。

第一件是寡人決定把她的樂繕行宮改建成為一座學校，為貧民孩子提供庇護，傳授知識技能。

在這個平民教育尚且還停留在口傳心授的時代，學校的誕生毫無疑問引來了動蕩，尤其它為社會最底層的貧民孩子開放——居無定所、臟、亂、差，毫無素養的底層人走進世界上最華麗的行宮之一，這是多么鮮明的落差啊！

人們思考著：莫非寡人是想把她那座華麗的樂繕行宮改造成華麗的貧民窯嗎？

第二件引人矚目的事，有超過三百名隱貴支持寡人的決定，鬼迷心竅似的要花大價錢建立新的工坊，要派遣仆人把貴族的技藝教授給貧民孩子，要讓社會最底層的人掌握一部分核心的技術。

當然，工坊的產品不會供應給貴族，而會投放給有消費能力的平民。

這兩件事隱然動搖著社會的根基。

與此同時，一場特別的交流正在寡人的府邸中進行。

“這是一個大量財富掌握在極少數人手中的時代，緩解平民和權貴之間的矛盾較為合適的方法，是用非戰爭的手段實現財富再分配。想實現這一點，就要讓權貴意識到：財富流通起來對他們更有意義。

“建立學校只是一個契機，目的是讓貴族把高價值的商品放進市場，刺激平民當中擁有較多資產的野心家，隱貴們很快會在這群人手里獲取意想不到的回報……這個過程會進一步拉大貧富差距，但同樣會刺激貴族把更多產業開發給平民。

“人是在消費的過程中尋找自身定位的生物，再過不久，平民階層中就會涌現一批新貴出來，他們甚至會比真正的貴族還沉迷于享樂，他們也就成為了轉移階級矛盾的靶子。

“他們會擴大生產，提高商品總量，拼命刺激消費、收攏財富，進而炮制虛假的經濟繁榮，用來維持他們的體面生活。

“所幸的，這個世界只是一個夢境，無窮的資源會源源不斷從‘城外’涌進來，經濟會不斷繁榮下去，膨脹……膨脹……再膨脹，直到有一天，百分之九十九生產出來的商品在市場流通一圈后迅速化作廢棄物，人們樂衷于追逐新穎，把質量尚好的東西丟到夢境外面……”

常笑描述著夢境未來的走向和趨勢。

夢境歸根結底是夢境，和現實不一樣的地方在于它可以是無中生有——現實中資源總量是有限的，但夢中的資源無盡。

于是他選擇動用癸娘的龐大影響力，喚醒了一只“怪獸”，名為享樂的“怪獸”。

“戰爭終究會降臨，但不會那么血腥。隨著貴族的神秘面紗脫落，新貴會盯上貴族的財富——以財富的方式去吞并財富。但那都不重要了，那個時候你早就度過了自己精彩絕倫的一生。如果夢里會有歷史，也許在幾百上千年后的書籍中會詳細刊載你在這個時代發揮的作用。

“人們會像緬懷歷史一樣緬懷你。”

隨著話音落下，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凝聚，灌注在常笑體內，幫助他恢復了感知和形態。

如今他不再只被固定在癸娘身后的一小團東西，而仿佛成為了一個擁有人形輪廓的靈體，可以走動。

他冥冥之中還有一種直覺，他這一次的深層夢境之旅即將結束了。

就像當初他在假面大廳，那一次他在構建了游戲規則以后就被“彈”回車廂中，幾乎沒怎么挖出假面世界的真實內涵，還被司命說教了一頓。

似乎從常笑話里感知到他即將離開，癸娘猛然回過頭。

“先生，您要離開了是嗎？”

“我不屬于這里。”

“仙人不是‘鎮壓’七苦才算功成身退嗎？”

常笑沉默不語。

癸娘用手捂著心口，笑容溫和綻放著。

“此方夢境，七苦之病從壯烈走向了虛榮……苦還在，只是沒一開始那么苦了。我還感覺到這個夢境正在悄然發生變化——夢境的規模在變大，也許過不了多久，夢境會演化到一整個國家那么大。”

“……”

“先生救了我一命，倒反讓七苦迅速擴張到原來的百倍、千倍，您可真是做錯了。”

“……”

確如她所說那樣，這一次常笑站在仙人的立場上犯了大錯，不僅沒有成功鎮壓七苦，還讓七苦迅速膨脹起來。

要是司命有跟過來，想必會把他罵個狗血淋頭吧？

“但癸娘好喜歡做錯事的先生。癸娘期待能和先生重逢，期盼能有一天長伴先生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