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落抬起手時，看著手里的白色瓷瓶，似想起了什么般，拔腿又追了出去。

千冰羽也不知為何要跑，只是覺得心里難受，便跑開了，也不知路上撞了多少人，自己又跑到了哪里。

最后靠在樹干上，蹲了下去，終于放聲的哭了出來。

“阿落，你還活著，真好，我，我好痛啊，真的好痛。阿落，明明說了見你無事就走的，可是，可是我……”

“阿落，我明明那么愛你，可你所受的傷害卻都是因我。”千冰羽抽泣著，斷斷續續的喃喃自語，“你寧愿死都不再愛我，我，我能怎么辦，阿落，現在開始，我給你自由，我也不再見你。”

說完又是一陣哭泣。

“你們這些小娃娃，哪有什么事過不去?！?

話語顯得蒼老卻又帶有活力。

千冰羽收住眼淚的同時鎖情鞭已然握在了手上，雙眼還帶著淚珠。

“小娃娃，別那么激動?！?

只見來著一身破爛，衣服臟也兮兮的，胡子拉渣，花白頭發也亂糟糟的，整個人想的邋遢至極。

細細再看，他的臉上被歲月雕刻下許多深深淺淺的痕跡，藏著蓬亂白發下的一雙眼睛黯淡無神，只剩下死灰色，看著還有點瘆人。

千冰羽卻不害怕，也未露出什么嫌棄之態，只是噙淚盯著人道一句：“老頭，你才是小娃娃，我一千多歲了。”

小老頭卻是笑笑，佝僂著身子緩緩踱步：“在魔界一千多歲也不過是個小娃娃，而老頭兒我是真老咯！”

“你！”千冰羽疑惑著收了鞭子，看的出來來著并無惡意，一眼就看出自己是魔非人，還這般淡然。

老頭兒看著千冰羽的模樣卻是笑笑，伸出自己同樣布滿皺紋的手道：“別看老頭兒我現在老了，我也年輕過，這雙手也曾馴過烈馬、拈過大弓?！?

老頭兒說著又將手背回了身后，釋然的笑著：“不過如今也只能在此乞討為生了。”

“為何，你怎么就變成這樣了，你家人呢？”千冰羽問完，自己都驚訝了，家人，這種凡人才會有的問題，她身為魔竟然問得這般理所當然。

“不過是一句，狡兔死，走狗烹罷了。”老頭兒笑笑，也順著樹干坐了下去。

千冰羽低著頭，只盯著自己的腳，只覺得人世可悲，有情可哀，可人一世不過百年，可悲可憐也不過眨眼一瞬。

而自己身為魔族，光陰不斷，輪回不再，就算是磨難也只能無休止的承受下去。

沒有魂魄，沒有來世，直到歸于天地，痛苦都會如影隨形，果然，魔更加可悲啊。

“你錯了，人更可悲，因為人心啊，是這世上最可怕的東西。”老頭卻似看穿了千冰羽想法一般，“世間薄情寡義之人、卑鄙無恥之人、忘恩負義之人、六親不認之人……太多了。”

千冰羽腦袋里想到的是荊父，人，著實可恨，人心歹毒尤勝蛇蝎。

下一刻腦袋里冒出的卻是少年爽朗笑顏，一雙玉手輕撫琴，回眸淺笑。

“不，也有重情重義之人，至少，阿落是。”千冰羽笑著，不管世人如何薄她，負她，但只要一想到那少年的款款深情，總會覺得人世可戀。

“是啊，人生而八苦，所以生來便是歷劫的，每一樣都少不了哦?！崩项^伸手捶了捶自己的小腿，“你們相遇，這是你的劫，也是他的劫?！?

“劫，呵，是啊，若不是一場劫，我又何必落得如此。”千冰羽苦笑著。

“劫難完，便接著下一個劫難，永無止境，人總會死，卻又總死不了?！崩项^停下捶腿的手，抬眼望了望天，“說到底，人不過就是傀儡罷了，生老病死，全由司命一書?！?

千冰羽又想起奈何橋頭望鄉臺前孟婆湯旁那些人，突然替他們覺得有些悲哀了，“聽你這樣說，人倒也是可憐?！?

“可是，他們喝了湯，又可重來一世，什么痛苦也沒了，不像我只一世，還死不了?！?

“死了好啊?！崩项^卻是笑笑，一雙灰色眼睛望過來，千冰羽心頭一驚，這雙眼竟是盲眼！

“死了便什么也沒了，也算另一種真正的解脫，活著才難?！?

老頭兒又抬起手來時不時的捶了捶腿，“人吶，生生世世，世世生生，輪回轉世，轉世輪回，都逃不過捉弄二字。”

千冰羽歪著頭盯著老頭兒有些駭人的眼睛，一句話也沒說。

“小娃娃啊，莫說苦，人最苦。若是生而為人，不過重受一遭罪惡，若是墜入惡鬼道、阿修羅道、畜生道、無間地獄，那才叫苦?！?

“若真是那樣，那人還叫人嗎？”千冰羽悠悠一問，疑惑了起來。

“那小老頭問你，水中月可算月，畫中仙可算仙?”

“這……”

“哈哈，小娃娃啊，這世界之事，不是一句非黑即白能概括的，善惡尚在一念之差，這一念難道便是永恒嗎？”老頭兒搖著頭緩緩起身，“哎，天道輪回，若太過稱心如意，那便不叫生活了。人一生不過百年，歲月無情，目光自然短淺。但你不同，千年萬年，時過境遷，物是人非，過去過不去都會過去?！?

千冰羽也跟著站了起來，隨手幻化出一根木柺，遞了過去。

老頭卻準確無誤的推開拒絕了，他分明沒有看見。

“老爺爺？”

“小老頭我啊，用心看?！崩项^伸個懶腰，佝僂著身子一步一步又朝來時的路走了。

“小娃娃啊，自然而然，自然自然?！?

千冰羽一直看著那老頭消失在視線，還在沉思這句話的意思。

自然而然，這話是說自己強求了嗎？

彼岸花開千年，葉綠千年，永不相見，卻依舊各自艷麗。

千冰羽長長的舒了一口氣：“葉思花，花彼岸，彼岸花開開彼岸。獨泣幽冥岸，花艷葉不還。塵世忍離誰復念，黃泉一路凝淚眼，莫嘆人間魂黯淡，何知生死相念遠。世世輪回空悲念?！?

心口突然一陣難受，喉間的腥味道她在熟悉不過，不該動用魔力的。

“羽。”

恍惚間，似聽見耳邊有人在喚自己的名字，回過頭去，卻見荊落臉色潮紅一臉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