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天，這個在槍林彈雨中也能保持堅定信仰的男人，此時此刻，終于在尼爾那酷似弟弟的綠眼睛中，感覺自己心碎了。

他就是無法拒絕啊，這么像的一雙眼睛，沈天甚至都能透過這抹綠看見那個沉在深海的男孩，那么小，那么無辜，又那么令人愛恨不能。

就算是把他坑到這個地步，他還是埋怨不起來的，他現在唯一想著的就是要這個尼爾活著離開這里，在一個地方——任何一個遠離戰爭的地方好好的活著。

“咱們出去吧，不行我就先走出去，我能保住你，相信我，我能保住你。”

沈天這個時候偏頭微微向掩體外看了一眼外界的情況，把他們團團圍住的士兵一身漆黑的裝備，看不出國籍與隸屬的組織，不過從他們的作戰方式上來看，這些人并非是散兵游勇，而是受正規訓練后的士兵。

士兵是守規矩的，他們有自己的守則。

從目前的狀況上來看，沈天有理由相信這些人只是奉命來抓捕尼爾的——尼爾具體都犯了什錯暫且不談，但就是這么一個……菜的可憐的小子，被抓住了也頂多只是被關個幾年的牢子——再不濟，二三十年，但那也好過現在反抗不從，直接死在槍口下啊。

至于沈天自己呢？

只要能制造一絲的混亂，讓這個已經構筑完成的防御結構出現崩塌，那么沈天就有可能逃出生天：這也只是最后的策略了，在可能的情況下，沈天不想放棄尼爾-道格拉斯。

但沈天絕對不想被抓走——即便之前自己的確有了被抓走的準備，但那真的是下下之選了，如果有一絲可能，沈天都不樂意。

不過這都是可以商量和見機行事的，唯有一點是確定的：尼爾不能死。

就在一天前，沈天錯過了艾爾-道格拉斯，他真的不想在再眼睜睜的看著尼爾-道格拉斯去死。

不過，很多事情并不是沈天能夠決定的，他想要尼爾活，他覺得美好的未來也許并不適用于每一個人。

尼爾就是其中之一，。

“我弟弟，走的時候還好吧？”突兀地，沉默著的尼爾開口了，他平靜地對著沈天如是說道。

“還有這個，能幫我保管一下么？”他一邊說著，一邊還將一張照片遞給了沈天。

“……額……”

沈天一時語塞，他突然有點搞不明白尼爾想要做什么了。不過還是下意識的接過了尼爾遞過來的照片，低頭看過去的時候，發現是一張全家福：

那是一張道格拉斯一家的室內合照，上面的尼爾和艾爾看起來還都是小孩子的樣子，他們的父母看起來長相平凡，臉色有些偏灰，也沒有什么笑容，日子過的看起來很清苦的，身上穿著的是破舊的衣服，身上扛著的槍卻被收拾的十分干凈。

“其實我挺對不住你的，我仗著弟弟的事就把你拉下了水，但就是……我真的很對不起，我有點害怕了，以前干的時候總覺得弟弟還在，再不濟兩個人在一起總能有未來。現在弟弟已經走了，我就不知道該怎么面對接下來的事情了。”

“尼爾，你說什么呢？你弟弟雖然走了，但你還活著啊？”

“我早就死了，要不是我弟弟的話……我早就該和我父母一起走了。”

尼爾抬頭，他的眼中有了一些淚光，沈天從沒見過這陣仗，登時就愣住了。

“我知道你想要保我，但我有時候覺得，我所有的努力都像個笑話，干脆就躲掉吧，離開這個世界，也能讓你一個人更好的離開……”

“……”

沈天聽都沒聽完，揚起手掌就是一巴掌甩過去，‘啪’的一下打了尼爾一個響亮的耳光，并附贈了一個通紅的指印。

沈天也不知道該怎么反駁這話，但是他就是覺得該打一下，不打一下他心里不舒坦。

這一巴掌，不僅把正醞釀情緒的尼爾給打傻了，也把包圍在外面打算強行突破的士兵們給聽愣了。

畢竟這可是沈天狠狠地一巴掌，干脆利落，效果拔群，聲音清脆，一聽就是賊疼的那種大巴掌。

外面的幾名士兵，距離的近的都互相看了一眼，開始納悶起來：這是怎么了，里面倆目標在這節骨眼上還鬧情緒玩扇巴掌？？？

咋的啊，原來還是個情侶關系？

那這算不算吃狗糧？？

啥情況啊？？？

不僅外面懵逼，里面挨打的也很懵逼。

“沈天，你不明白，你現在需要的是真相……”

“我明白的很，我們現在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時間，只要有時間，一切都還有緩和的余地。”

“對我而言已經沒有了。”

“任何人都有選擇，你只是想死。”

“……”

“而且，尼爾，你聽好了，我他媽廢了這么大的力氣，冒了這么多的險跑過來找你不是為了聽你的遺言的，的確，你帶給我了很多有用的資料，但我不是為了這些資料來的，我是為了你，聽明白了么？我是為了你，你值得被拯救。”

“……”

“再有，下次如果你想這樣自殺，麻煩你先電話預約行嗎？我檔期挺滿的，忙不開。”

此刻的天色已經有些暗了，沈天看了一眼表，距離他和蘇沐陽約定的時間已經近在咫尺了，而這個尼爾居然還想著自殺？

該死的，這也太現實了，因為尼爾的弟弟死在了自己面前，抱著愧疚的心去救人，行動就有些魯莽，結果發現這個緊急救人的對象是個一點軍事素質都沒有的平民，他求救完全是處于恐懼與不知所措。

緊接著自己也被帶進了這個坑里，現在坐著等死，本來還想掙扎一下，結果對方倒是提前想開了，準備送死。

這覺悟能不能早點萌生出來？

咋的自己死沒勇氣，還非得身邊拉一個陪著的才感覺溫暖嗎？

沈天內心腹誹不斷，但還是對著尼爾生不起氣來，他甚至連讓尼爾去死，他趁亂逃走的念頭都確定不下來。

因為什么？

當然是艾爾-道格拉斯。

現在的情況和當時還真的有點像啊。

沈天偏頭看向了一側的尼爾，當沈天覺得自己已經把尼爾說服，準備收拾收拾先出去投降的時候，尼爾竟然拍拍身上的塵土，緩緩地站了起來！

首先，他把自己的腦袋先探出了窗外，其次，他高高舉起了雙手，將自己的上半身透過窗戶袒露給外面的人看。

“……”

愛爾蘭人真的是一群小精靈，英國人說的沒錯，這群小精靈泥腿子的腦回路你永遠別想猜透，他們大腦簡直就是從妙脆角里誕生的。

沈天崩潰了，但這種情況下他也只能是對著尼爾打手勢，但奈何人家壓根不看他。

“我下次，如果想要自殺的話，我會提前給你電話留言的。”

尼爾微微一笑，目不轉睛地盯著外面的所有敵人，嘴巴一開一合，小聲地對著一旁的沈天說道。

同時，尼爾的左手緩緩地放了下來，一個慣用的動作——一看就是從電影里學來的——他的手伸向了自己的衣衫內懷，像極了一個想要死前拉個墊背的恐怖分子，不過他的動作更慢，伸向內懷的手也更加的顫抖。

“今天的落日很美啊，我一直以為索馬里也是一個混亂的地方，但意外的是摩加迪沙在平日里竟然很安寧，我還跟街邊的小孩兒提了一會球，讓我想起了我弟弟。”

“這里真是和我家一點都不一樣，以前日落黃昏時，我只能感到光明消散的恐懼，但如今這日落的余暉竟然如此溫暖。”

“再見啊，沈天。”

“對不起。”

——靠。

——靠，你住嘴。

——我說等等！

沈天極力控制著自己想要上去撲倒尼爾的沖動——如果尼爾死了，那么自己的確就有了逃生的機會，這是雙贏的局面，但這不是最初的計劃啊！

不過，沈天之所以沒有將挽留的話語說出口，也是因為他從尼爾的眼中看見了一些東西——那雙漂亮的綠眼睛里，已經除卻落日的余暉外空無一物了。

尼爾-道格拉斯去意已決，很顯然不是能被別人左右的了。

一個人死的時候是很安靜的，沈天見過很多次這種目光，有時候沈天會去救人，而更多的時候，沈天選擇放手。

留不住的就讓他走，放過別人，也放過自己，萬物通用的道理。

話已盡，仁已至，沈天清楚的知道了自己已經陪伴著尼爾走完了最后一程，他給了尼爾勇氣，或許不是活下去的勇氣，而是面對死亡的勇氣。

如今這一切就要有結果了，尼爾終于做出了選擇，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那么，此刻對于尼爾來說，是生是死，皆已經不重要了。

這或許反而還能算是件好事：

尼爾的死會給沈天足夠的時間來逃離戰場，那么既然對方的死意已決，送他走最后一程也算是做了件善事。

所以沈天沒有攔，他清晰地知道在這種時候攔住尼爾的后果將是兩個人死在彈雨之下，得不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