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一安看李叔欲言又止的樣子，便知道談話內容跟她有關。她猜得到，也沒什么興趣，一拐過樓梯轉角，便摘下手表，上到三樓轉動鑰匙。

打開門后，眼前又是2017年的場景。意料之中的，管桂蘭已經離開了，她走之前將邵一安的被子疊好放在床頭，還將亂扔的東西都一一規整好。

想起管桂蘭那樣的神態，性情那樣的變化，邵一安意外地覺得心里空蕩蕩的。

于經緯跟李叔說完話，沒精打采地上樓，遠遠就看到邵一安等在他房間門口。他加快腳步，小跑著到房門口。

“在等我？”

“嗯。”邵一安站直身體，“我打算回家一趟，下來跟你說一聲。”

“回家？現在么？”

邵一安沒打算告訴他管桂蘭來過的事，只說自己有東西需要拿：“現在還早，今晚就能回來。怕你找不到我?！?

她也說不清為什么，心血來潮地想回家看一看。管桂蘭的到來擊到她心里某處，過去幾年里，她費盡心思將那個家想得有多么排斥她，看到管桂蘭憔悴的模樣，她有些動搖了?；厝ヒ苍S跟管桂蘭還是無話可說，也許連邵志國的面都見不上。

看于經緯不說話，她便猜出于經緯在擔心什么，她自己打破沉默，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么垂頭喪氣：“放心吧，我還要回來工作呢。走咯，回見?！?

“你怎么回去？”

“公交車。”說話的當口，她已經走出五六米了。

邵一安努力將回家的期待值降到最低，在公交車上顛簸了一個多小時，又換乘另一輛，看到熟悉的街道時，還是止不住感慨。

她下車時，正好中午十二點。走了幾步，便到了小區門口。

她家所在的片區聚集著宛城幾乎最老的社區和一部分城中村，管理者甚至還是“街道辦”而不是物業。周圍都發展起來，這些低矮的樓房跟不遠處的高樓大廈格格不入。住在這里的人幾乎沒有搬出去住的，他們都等著拆遷給自己帶來一筆巨額收入。

那家打著“今天不吃你的錯，明天不吃我的錯”口號的面館依然生意火爆，只是招牌換了塊更大的，每桌都坐滿了人，還有人站在店門口排隊。

似乎一切都沒變。

中午時分小區沒什么人走動，這讓邵一安松了口氣。她不想遇見熟人，看到對方臉上遇見“走失人口”時驚訝的表情。

她上樓，發現鄰居們大多已經換上防盜門，有的從門口就能看出重新裝修的痕跡。到了家門口，仍舊是木門，甚至上面還有一條長長的裂痕。那是很多年前，邵一安還是小孩子的時候，邵志國喝得爛醉時踢破的。

她掏出銹跡斑斑的鑰匙，試著插。進鎖眼，還好，能打開。

她推開門的瞬間，歪在沙發上的管桂蘭飛速關掉電視，帶著哭腔喊：“我有的錢都拿出來了，我再跟我女兒要——”

管桂蘭說到一半，突然發現眼前人是邵一安，愣住了。她剛從邵一安的住處回來，沒想到邵一安后腳也來了。她眼神里滿是慌亂，趕緊坐直身體。

邵一安皺著眉頭進屋：“什么情況？”

“我以為，我以為……”

“你沒去超市上班么？”

“去上，去上，現在就去。”管桂蘭隨手抓起沙發上一個手包，慌亂中站起來，膝蓋碰倒了茶幾邊的垃圾桶，里面的瓜子皮撒了一地。

管桂蘭放下手包，不管不顧地將那些瓜子皮一把一把抓回垃圾桶。她理了理頭發，故作輕松地問：“你怎么回來了？”

邵志國不在家，家里看上去很久沒打掃過了。沙發上胡亂堆著看不出模樣的衣服，茶幾上有六七個只剩茶葉的玻璃杯，有人來過的樣子。茶杯中間放著一盤老婆餅，超市最便宜的、散裝的那種，天生的賣相差，看起來一點也不好吃，想不出是用來招待誰的。

邵一安沒回答，走進自己的房間。她的床已經不見了，里面堆滿了各種紙箱和雜物，房間正中間是一臺堆滿灰的自動麻將桌。

“那個，壞掉了?！惫芄鹛m怯怯地說。她指的是自動麻將桌。

“去超市工作，是假的吧？”

管桂蘭的身子僵了一下，從喉嚨里發出“嗯”的聲音。

管桂蘭突然忙起來，將沙發上的衣服丟進洗衣機，又拿了抹布擦灰：“不用你操心的，我這兩天接了個生意，賺回來的錢就能還上?！?

“什么生意？”

“幫別人推銷產品的，拿提成?！?

“什么產品？”

管桂蘭編不下去，沒了聲，她擦完窗臺，突然又提高了聲音：“又用不著你管！”

邵一安冷冷地答：“我也沒打算管?！?

其實不用管桂蘭親口承認，看家里這副樣子邵一安也猜得出，她欠了不少錢。欠債讓管桂蘭變得像驚弓之鳥，謊話連篇。那個看起來可憐兮兮的管桂蘭，邵一安竟不知道到底是演的，還是真的。

好好的日子竟然過成這般光景。

邵一安挪開幾個積灰的紙箱，打開從前的柜子，翻騰了許久，里面飛出的浮塵顆粒嗆得她連連咳嗽。

管桂蘭也不進來，只站在門口探頭往里望，不知邵一安找什么。

邵一安將柜子幾乎掏空，終于看到熟悉的紙盒。

“你的東西我可都沒扔?！惫芄鹛m沒頭沒腦地說了句。

邵一安突然心情大好，甚至應了句“謝了”。

那紙盒里裝著邵一安第一部手機，諾基亞1100。她趕緊插上充電器，屏著呼吸等了許久，手機并沒有反應。

這是意料中的事，她卻還是有些失落。

回到2007年也許可以修。邵一安安慰自己，順便將手機和充電器塞進包里。她又找出一本十年前的日記和舊的身份證，準備帶走。

管桂蘭將手包拉開，里面只剩零星的幾枚硬幣，她想，窮得叮當響就是這個意思吧。她又被自己的想法逗笑，發現邵一安正凌厲地看過來，便正色道：“我要出門買菜了，你有零錢么？”

管桂蘭漫不經心地用指甲摳著沙發的流蘇，抻著身子看邵一安的臉色。

吃早餐時，于經緯還了她幾百塊。她全都遞給管桂蘭，說：“超市的工作不難找，去試試吧。”

邵一安沒在家里停留太久，就離開了。管桂蘭攥著幾張紙幣，呆呆地站著。

從家里出來，天氣轉晴了。想到早上跟于經緯吃飯時，還下著淅淅瀝瀝的雨，轉眼間又到了2017年，眼前的世界顯得有些不真實。

還剩下大半天時間，她翻了翻小五兒的朋友圈，那家伙發任何內容都要加定位，她便順著定位去了小五兒家的火鍋店。

本想打車，邵一安一摸口袋，身無分文，只能又倒了兩班公交過去。

正如小五兒所說，她家的火鍋店屬于高檔火鍋。店在一家商場里，不難找，邵一安進了商場，乘扶梯上頂層，一眼就看到了招牌。

飯點剛過，店里客人稀少，僅有的幾桌都是快吃完的狀態。

邵一安找了個兩座的桌子坐下，服務員拿來菜單，見她漫不經心地四處看，便有點不開心的樣子。

她沒看到小五兒，便說：“我等人，等她來了再點?！?

服務員抿著嘴唇點頭，表情卻讓邵一安非常不悅。她撥通小五兒的手機，剛傳來接通的“嘟”聲，小五兒就接起來了。

邵一安問：“你在哪兒？”

“你回頭看看。”

邵一安舉著手機回頭，小五兒也拿著手機，站在離她兩米的地方壞笑。邵一安的內心已經開始摔東西了：搞什么?。∮植皇桥呐枷駝?！

可對方是小五兒，她又不能發火，只能面無表情地掛了電話，裝作什么都沒發生。

“哎呀！”小五兒大叫著跑過來，“一點幽默感都沒有，你應該跟我一起入戲的！”

邵一安拒絕陪小五兒玩這么幼稚的游戲，可一點也不影響小五兒的興致，她對邵一安的突然造訪很驚喜，不等邵一安點菜，便自作主張讓服務員上了個鴛鴦鍋，最貴的牛羊肉各點了兩份。

等上菜的時間，小五兒用手托著下巴問：“怎么樣？”

“什么怎么樣？”

“工作啊！你不是說你找到新工作了嘛?！彼蹲降揭唤z異樣的氣息，立刻追問，“不對啊，你是不是談戀愛了？我已經嗅到了你身上戀愛的酸臭味。”

說完她湊近邵一安聞了半天，宣告失敗，在她的店里，只有火鍋味。

邵一安搖頭：“沒有。”

“那說說看，你找了什么工作？”

宛南大學城位置偏遠，她若說不出個符合正常邏輯的答案，小五兒恐怕并不會信。

“音、音樂學院的助教?！彪m然是事實，邵一安還是信心不足。

這個答案確實出乎小五兒的預料：“音樂學院？”

“音樂學院的古典吉他系，剛好缺一個助教。就……幫著調音、開設備什么的，我以前總做這種事嘛，還是能上手的。”

“我以為你不喜歡學校那種地方的。”

“那里音樂學院氛圍很好，我想多趁這個機會多學點東西。我對音樂，還是有些執著的……”

說完這些，邵一安自己都覺得是在鬼扯，沒想到小五兒竟然信了。

“怪不得你一直堅持寫歌！”小五兒提高了聲音，“安安你真的好酷哦，你做出這樣的決定，我會支持你的！”

小五兒說完，邵一安竟然覺得有點感動。她過去總將小五兒當成不懂事的小孩子看待，可小五兒對她卻從來都是認真而莊重的。

“要說音樂氛圍好，還真就只剩音樂學院了。我記得以前市里還有音樂廳的，結果一場火燒掉了?！毙∥鍍和蝗惶崞稹?

邵一安一怔，小五兒也知道音樂廳被燒掉了？那時候她自己只有十四歲，小五兒應該更小才對吧？

邵一安不動聲色地問：“你怎么知道的？”

小五兒甩了甩手：“別提了，我媽想陶冶我的情操，專門給我買了音樂會的票，結果還沒來得及看，演出那天音樂廳就起大火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