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浩然的吐血，總算讓李珊有正大光明的理由出動衙役了。

李珊派出的衙役不多，也就十來個。吳浩然起初也覺得過少，但一想自己剛剛問候了李珊他媽，人家愿意出人已經是給面子了，因而也不過分糾結人數。點齊衙役，一行十幾個人就朝著崇正書院的方向趕去。

就在吳浩然帶人想要‘踏平’崇正書院的時候，最應該焦慮的賀茂清已經隨大部隊回書院繼續讀書去了。至于顏暢……和耿定向交代自己的打算后，已經和秦焦裕、秦雀兒一塊上街采購端午用品了。

盡管早上出了這檔子鬧心的事，可顏暢現在更關心的是自己的兩條腿，一條腿是異界通感覺得疼，另一條腿是今早被吳浩然砸得疼，一瘸一拐，就差拿拐杖當瘸子了。

由來福攙著，“耿大人既然同意我的法子了，為什么不愿意出面當這個調停人？”

按照原本的打算，輿論形成，再由耿定向出面搭橋，讓賀茂清他爹帶東西去賠罪，這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算完了。不想耿定向雖然覺得顏暢的法子可行，但這個調停人卻是不愿意當。

秦焦裕聞言一笑，“你都知會沈萬億去做了，這才向耿定向稟報，他就算不同意，又能怎么樣？”

顏暢這是典型的先斬后奏，如今被秦焦裕一語道破，顏暢不由尷尬一笑，“這個……時間緊迫，我這一下子不是忘了嗎？”

秦焦裕翻了個白眼，顯然是不相信顏暢的說辭，卻也不糾結這個問題，因道，“其實不是耿定向不愿意出面，而是沒有必要出面。”

這話一出，不僅顏暢，就連秦雀兒也是停住了腳步，“為什么？”

“就算他耿定向不出面，吳鵬也會主動來找書院的。”

秦焦裕很睿智的言中了——

南京雖自有一套行政班子，但說到底，有實權的就那么幾個缺兒。其他的，都屬于閑得發慌。六部尚書看似位高權重，但吏、戶、禮、兵、刑、工六部，也就兵部有點權，因而吳鵬這個吏部尚書還是比較清閑的。

無甚大事，吳鵬在書房便寫起書法來——人之迷，其日固久。

已經寫到最后一個‘久’字，眼看最后一筆就要收尾，突然，一個小廝慌慌張張闖了進來，“老爺！不好了、不好了！”

小廝喊的大聲，慌忙闖入時還順帶打翻了一旁的花瓶，花瓶碎裂，一個驚嚇，直接讓吳鵬右手一劃。

眼見一幅字成了廢品，吳鵬卻一言不發，甚至臉上也沒露出什么不悅表情。只吳鵬不說話，一旁的管家卻是熟知吳鵬脾氣，因指著那小廝喝道，“不稟報就闖進老爺書房，府上什么時候多了這樣的規矩！”

那小廝也瞧見桌案上那一副報廢的字，也知自己惹了吳鵬不高興，只眼下也顧不得許多，當下喘了口氣，“少爺出大事了！”

一聽這話，吳鵬眉間微蹙，“到底怎么回事！”

待小廝簡要說了，吳鵬怒極而笑，“把他送到書院，竟跑去了青樓！還惹出這樣的謠言！真是我的好兒子啊！”

說罷，將筆一甩，竟是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

管家也覺得不對勁：這府上上上下下誰不知道吳浩然的為人？說吳浩然去青樓，也沒什么不可能，只是……堂堂吏部尚書大公子，跑去奸污一個送泔水的婆娘，而且那婆娘都五十多了、還自帶瘋病……這樣的傳聞怎么會有人相信？而且還飛快傳遍了南京城！

“這謠言是誰傳出來的？”管家這話一出口，就自覺有些多余。

只管家覺得多余，那小廝卻不敢不答，“不知道啊，大街小巷都在傳。”

就在這時，又有個小廝進來稟報，“老爺，禮部尚書李默，及尚書公子李慎行來訪。”

吳鵬眼皮一抬，“這個時候，他來干什么？”

吳鵬話音剛落，門外就傳來李默的聲音，“好你個老吳，我來，你是不高興還是怎么滴？”

話落人至，緊跟著來的還有兩個門子，“老爺，李大人一路進來，小人們不敢攔啊……”

吳鵬這時候哪里有功夫聽下人的閑話？當下一掃袖子，讓所有下人都退了出去。

待李默、李慎行坐定，吳鵬才道，“犬子的事兒……這時候，你也來看我的笑話？”

這問題李默顯然是不便回答，還是李慎行起身一揖，道，“吳叔，浩然兄也是有身份的人，真要找女人……咳咳，說句不好聽的，就算真有那個癖好，也能光明正大的去找。去奸污？一來沒那個必要，二來，浩然兄也是要臉面的人，玩奸污那套，萬一得了病，臉上都掛不住。咱姑且當個樂子，聽而任之，也就完了。”

吳鵬鼻哼一聲，“外面傳的不是你李慎行，你當然不在乎。”說著，卻是看向李默，“犬子果真在金陵落得這么個名聲，以后的仕途，哼。”

說到最后，吳鵬鼻哼兩聲，沒繼續說下去。

李默聞言只是笑笑，“外面的傳言，也就老百姓會說，也就老百姓會信，其他人，尤其是上面，誰會相信啊。”

見吳鵬尤有不悅，李默繼續道，“再說，當官的玩玩女人有什么呀？自古當官的下獄流放都是因為貪污，有誰是因為玩女人被黜的？沒有嘛。要我說，今天這事說不準還能成全浩然風流才子的美名呢。”

要不是礙著雙方的關系，吳鵬幾乎要趕人了，“你說的這是什么話！”

看出吳鵬惱火，李默心底雖是幸災樂禍，面上卻是表現的情深意切，“你這可就誤會我了，想想太祖皇帝的十六樓，那么多官，有誰是因為女人被抓的？被剝皮揎草的，從來都是貪污。”

李默說的十六樓，就是朱元璋開設的國營青樓。

GDP，雞的屁，可見朱元璋老爺子的眼光已經超越國界，知道拉動GDP要依靠青樓。但……希望是美好的，事實是殘酷的。朱元璋原本是想讓商人逛青樓，但很不幸的是，去青樓的幾乎都是官員。滿朝文武每天下朝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到青樓去逍遙，一時間形成了百官爭嫖的‘壯觀’景象，更為嚴重的是，官員們每天上朝都要談嫖論經，都沒心思給朱家打工了。

朱元璋殺人那是出了名的狠，明初四大案，那真是殺得血流成河。被殺的什么罪名？貪污的、造反的，也沒哪個官員是因為玩女人被殺的。官員們每天上朝談嫖論經，朱元璋也沒因為官員玩女人下刀子，最后反倒關了國營青樓。

吳鵬明白李默的意思，也知道李默所言不假，但他更清楚李默的幸災樂禍，“此等謠言，定是崇正書院傳出。你既管著禮部，能不能從禮字上做文章，好好治治崇正書院？”

一聽這話，李默立刻擺手搖頭，“我知道你的脾氣，肯定要出手治崇正書院。我來就是因為這個，給你提個醒，也直接告訴你，不能。”

吳鵬還沒說話，一旁的李慎行接著道，“對了，浩然兄去了應天府衙門，要李珊出動衙役去崇正書院拿人。吳叔，你可得勸著點啊。”

一聽這話，吳鵬倏地起身，“他已經帶人去了？”見李慎行點頭，吳鵬發怒般的一拍桌子，“這個逆子啊！”

吳鵬想治崇正書院，那也得從別的名頭上尋把柄。這吳浩然倒好，前面剛傳出謠言，他立刻就帶著應天府衙門的兵去拿人。這在外人看來是什么？那就是典型的以官壓人！典型的心虛！典型的想銷毀證據！

看著面前的李慎行，吳鵬突然有些羨慕李默。別人的兒子怎么就那么懂事，自己的兩個兒子怎么都不成才？

兒子果然都是別人家的好！

李慎行見吳鵬盯著自己，沒來由的心底一陣發憷，“吳叔，你盯著我看什么？”

“沒什么。”吳鵬沒好氣道，“你既然知道他去順天府衙門要人，你怎么不攔著點？”

“哎吆，吳叔，浩然兄的脾氣你還不知道嗎？那是我能攔得住的？別說我攔不住了，就算是紹兄，他的親弟弟，也是攔不住的。”

吳鵬當然知道自己兒子的為人，也知道李慎行說的是事實，只得擺手，“罷了罷了，李兄，你且說說，怎么就不能對崇正書院動手？”

“也不是不能，只是鄉試之前，最好別動手。昨天那個顏暢和雙林書院的比試你應該聽說了吧？現在南京城的讀書人誰不知道顏暢？加上顏暢又甘愿自損千兩銀子造福百姓，那些個御史正打算上折子夸他呢。”

吳鵬失聲，“這又關御史什么事！”

“那些個御史，自以為清官，平時窮的叮當響，飯都快吃不起了。這不，那個叫沈萬億的搞了什么百文銀票，聽說不少御史的家眷都買了那玩意。現在好，一百文直接變一兩銀子！”李默面帶不屑，“那些御史得了好處，又不愿意拉下臉承一個商人的好。那顏暢不是秀才嗎？御史就把功勞全算在那個顏暢身上了。你想想，那些個窮御史的筆，死的都能寫能活的，這一頓夸下來，得把顏暢捧成什么樣？這時候搞顏暢？你不怕那些御史的筆桿子，我還怕呢！”

吳鵬臉上肌肉一陣扭曲，陰冷道，“好啊，既然那些御史要捧，那我也捧捧他顏暢……呵，也好，捧的越高，到時候摔得越疼。”

見吳鵬如此模樣，李默不禁動容，“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那個逆子不是帶人去崇正書院抓人嗎？我讓他到崇正書院認罪！”

“好。”李默鼓掌，轉身對李慎行道，“慎行，學到了嗎？所謂做官，就是做給別人看的。就像你吳叔，做給百姓看了，也做給其他官看了。百姓看了，說你不徇私；其他官看了，說你不枉法。哄哄這個，騙騙那個，這個官，也就好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