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群該死的海賊！

眼看著跟在士兵們身后，下餃子似的跳過來的大群海賊們，中將心中恨恨不平。

他一刀砍倒一個興奮到不知所謂，直直地沖向他的海賊，厭惡地甩開刀上的血跡后，轉身向副手質問道。

“他們在干什么？船怎么還不向后！”

“中校，帆索、主帆下面都讓海賊占領了，我們被纏住了！”

實際上在他回答之前中校就已經注意到了，海賊們由五個一看就不好惹的兇悍家伙打頭，一跳上船就直接沖過去砍倒了剛剛站在那里還來不及反應的士兵，斷絕了他們直接帶著船上的海賊們一起跑路的可能。

想要撤退，只有先起碼清除掉帆索區域的海賊，雖然海軍在人數上仍然占著優勢，只是一方是丟下主帥撤退，士氣十分低落，另一方則因為克里克的存在而充滿了斗志，現在雙方大部隊的戰斗力相若仿佛。

隨著中將的殺入局面頓時有了改觀，海賊們的戰線被緩緩地推了回去，但他沒有為此而高興，反而一直皺著眉頭。

要是能給他一些時間，他能帶著這些部下，把面前這群圖有血勇的烏合之眾全部殺光，但是現在他缺的就是時間啊！要是真讓克里克那個殺人狂跑上來了，他們今天就都別想走了。危險的環境與身上的責任讓這位軍官焦躁不已。

與他這里膠著的戰況不同，指揮階層完整，又在主場作戰的另一支海軍們士氣旺盛，在經歷了最初的慌亂之后迅速地對海賊的突襲做出了反應，士兵們平日里嚴苛訓練帶來的良好紀律正是為了應對這種大規模戰斗。

除開阿金和上校所在的戰場之外，船上其他地方的戰團都完全是一邊倒的局面。

海賊這種業余的武裝暴徒打打順風仗還行，要真是碰見硬骨頭倒下十幾個人之后立刻就開始想著怎么保全自己，而當所有人都開始這么做之后，換來的結果自然就是節節敗退。

阿金成為艦隊的總隊長的時日也不短了，對手下人的小伎倆是一清二楚，他也不多做拖延，感覺時間差不多了就一棍砸開上校喝令手下撤退，他相信這些時間用來解決一個支部上校，對于克里克大人來說已是足夠。

矮胖上校看著保持陣型主動退去的海賊們，面色陰沉地要滴出水來。

“上校，接下來我們怎么辦？”

一個士官滿臉驚惶地跑過來詢問道，他也和上校想到一塊兒去了。

對面的海賊們雖然處于劣勢，但在戰斗中表現出了極強的韌性，要打敗他們顯然也沒那么容易，對方的頭目更是能和自家上校打成平手，現在卻主動發起了撤退，那么一定是已經達到了他們的目的。

考慮到沒有出現的克里克，另一支艦隊的情況應該已經不容樂觀，如果他們現在再跑過去，焉知不是送羊入虎口呢？

“先給我靠過去，如果戰斗還沒有結束的話咱們就去把他們接回來。”

只是接而不是救，也就是說如果他們已經全都被俘虜或者潰敗了，那就怪不得他們不顧惜袍澤之情了。

那人面色一緊，沉聲領命而去。

周圍聽見他命令的海軍們頓時松了一口氣，沒人提出異議，打起海戰來，對面那些被他們攆了一天一夜的海賊，并不被這群每天演練的驕兵悍將們放在眼里。但是如果要他們去和克里克帶領下的海賊們打接舷戰，那也實在是太過為難。

“上校！”

矮胖上校心頭一震，他現在最怕的就是又出點什么意外，難道說那家伙的隊伍已經全都完啦？不過還好，來人的話讓他神情一喜，暗嘆總算是交上了好運。

“是援軍！E-7支部的海軍到了！”

可是說完之后，這人的神色又變得有些怪異，說的話也讓上校大吃一驚，“他們好像直接沖著克里克去了。”

我們幾時出了這么有種的友軍？

另一邊，海賊的瞭望手也發現了這一點，他的話也讓海賊們開始慌亂不已。

“阿金總隊長，前面又出現了一隊海軍！”

“嗯，我知道。”

這群海賊剛剛一直被海軍壓著打，要不是海軍們被阿金所震懾，他們能不能走掉還不一定，他們大部分人可沒什么戰略意識，不知道自己這一支是為了拖延時間，乘興而來只是想燒殺一番，現在正是士氣低落的時候，陡然看見新的敵人出現更是心慌不已。

阿金那一貫若無其事的平淡語氣就像一劑強心針，讓微微有些騷亂的海賊們平靜了下來。

“蠢貨們，咱們這邊可是有著克里克和阿金大人的帶領，難道對面船上還能有什么人比他們更強？”

一個有些年紀的海賊口水飛濺，無視了面前被他口水洗臉的年輕海賊，那鍋底似的黑臉，看著其他人都因他的話而信服地點頭，這讓這名老海賊得意地笑起來。他那過去被人打歪了的軟塌塌的鷹鉤鼻子一顫一顫，活像只臭水溝中四處探尋覓食的老鼠。

阿金內心很篤定，只要自己和克里克一匯合己方就將立于不敗之地，一個支部的海軍已經被打垮，就算來了援軍也沒什么，大不了就像以前一樣，把艦隊丟下作為誘餌然后逃跑再來一遍而已。手下大部分海賊不過是因為克里克的武力逼迫才被收服，根本說不上忠心，他拋棄這些人心里自然也毫無負擔。

……

好險。

耶爾看著落在地上的長槍倒吸一口涼氣，他根本就沒看清兩人的動作，一陣眼花繚亂之后上校又擋在了自己和克里克之間。

“你也走吧。”

趁我還在的時候。

最后瞥了這個讓自己想起過去的年輕人一眼，上校不再說話，一步一戰地向克里克走去。

身上不斷有著微小的血管破裂，滲出的血液和著雨水向下流淌，肌肉在撕裂，骨頭在哀鳴，每一個動作都是對他意志的極大考驗。甚至，上校自己都懷疑自己的身體能否支撐著再次揮動武器。

克里克看著逼近自己，不斷給人以虛弱與強大之感交織的矛盾劍士，第一次收起了臉上的譏諷和輕慢，露出一絲認真的表情。

沒有多余的廢話，槍劍毫無花哨的碰撞交擊，蠻橫的攻擊爆出的響聲令風雷失色，綻出的磅礴氣勁甚至讓他們身周的雨線都下意識地避開。

上校放棄了他那些精巧的劍技，每一劍都至兇至烈，不留一絲余地，不只對自己，也對敵人。

一劍被克里克擋回，不變招不停歇，而是將更強的力量灌注于劍身再劈回去，即使虎口糜爛成一片，血液染紅烏黑的劍柄也面不改色，就好像這不是他的身體。

兩人的攻勢越來越重越來越急，克里克青筋凸顯，微微氣喘，手中的長槍也不像之前那般舞得水潑不進，上校仍舊神色如常，如果不是他那被鮮血染成赤紅一片的身體，簡直要讓人以為他已經勝券在握。

又對拼了幾記，克里克頹勢愈烈，上校眼神一凝，他矮身躲過克里克習慣性刺出的一槍，收劍于腰雙手右引。

“喝啊！”

居合斬。

所有劍士必學的一招，也是最為易學難精的一招。只有在精氣神三者皆備的狀態才能完美斬出的一劍，上校卻硬頂著身體的崩潰使了出來。

克里克明白上當后已躲閃不及，眼睜睜地看著那抹突如其來的刀光將自己斬飛出去。

上校已經沒有力氣拉回斬出的劍，只能讓自己隨劍向前滑行，屈膝躬身，然后將身子挺得筆直，一絲不茍地收回劍合在手中，被血水浸潤的視野，已是一片不詳的血紅。他努力地想轉動腦袋看看耶爾的方向，但是殘破的身體和精神已經不允許。

身子一震，向地上倒去，明白自己是大限將至，但他心里甚至有點高興，因為可以借著這個機會微微偏頭過去。只是結果并不如他所愿，不，這樣說也不恰當，因為看見耶爾的身影之后他又確確實實，隱約有些安心。

人心，可真是難懂啊……

“上校！”

耶爾飛快地跑過來跪倒在他面前，抱住他那突然老去了數十年的干癟身體，輕輕扳過他的腦袋，透過眼中那層血膜能看見的，只有一片空無。

他死了。

力盡而死。

“呃……”

“被擺了一道啊。”

剛剛摔出去的龐大身影若無其事地從一片殘破中爬起，語氣又變回了那種不敬，一邊拍打著胸前的灰塵一邊說道。

“不過我早就說了嘛，這都是在白費心機，要是一開始就直接逃跑的話，也許運氣好這支艦隊的人還能活下不少來呢，現在好啦。”

“你們都得死。”

克里克像是跟熟人聊天似的隨意，話里話外卻都暗藏殺機，顯然已經動了真火。

耶爾一言不發，放下上校的尸體盯著克里克。

然后，轉身就跑！

開玩笑！

上校拿命換的爆發克里克那么輕松就吃下了，自己再不走也只能是白白丟掉小命而已。因一時的熱血激憤而決定留在險地，但那是因為他覺得自己也許能在兩人對戰時撿到便宜，現在這樣的情況，自然得先想辦法活下來。

他是復仇心切，但他到底不蠢。

看著耶爾的背影，克里克冷笑一聲，隨手撿起一塊碎木片向他擲去，耶爾只感到小腿一陣刺痛，下一瞬間就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回頭看時，一塊尖細的木頭正深深地插進了自己的右腿，克里克則拿著長槍，不急不緩地向他走來。

看著克里克手中緩緩對準他的槍尖，耶爾的大腦因生命威脅而飛速地運轉，想個辦法出來啊，想個辦法啊！然而他絕望地發現，兩人的實力差距有如天淵，他能活到現在完全是因為一直有上校頂在前面，現在克里克只是稍微對他認真一點他就招架不住了。

“怎么，終于認清現實了嗎？”

克里克帶著一抹殘忍的微笑，右手高舉正要刺下，突然聽見一聲緊張的叫喊。

“混蛋看招！”

再一次被打斷的克里克不耐煩地抬起頭，然后就看見了阿萊—以及他身前正對著自己的大炮，阿萊滿頭大汗，喘著粗氣，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只靠自己一個人就把船艙中的大炮運到樓頂。

看著正對準自己，黑漆漆、透著寒光、有自己腦袋大的炮口和那小子手中的火把，克里克頓時頭皮發炸，他只來得及取下自己肩膀上架著的兩面盾牌勉強擋在身前，隨后就迎來了冷冰冰的鋼鐵兇獸煥發出的濃烈光彩。

轟隆！

炮彈被克里克的盾牌擋住，卻仍像是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他的胸前，讓他的心劇烈地一跳，隨即耳鼻滲血，嘴中更是直接哇的一下噴出一大口鮮血，然后被炮彈壓著砸破了甲板后掉進船艙，隨后炮彈劇烈的爆炸又將他打得更深。

“咱們快走！”

阿萊丟下火把跳上甲板，沖到耶爾身邊將他扶起，耶爾能感覺到阿萊全身都在微微顫抖，看看他那雙滴溜溜亂轉的眼睛和額上的汗水就明白，很明顯不只是因為勞累那么簡單。

“等一下。”

耶爾強掙著轉身，撈起了上校的竹劍，也顧不得腿上正在噴血的巨大傷口，在阿萊的攙扶下一瘸一拐地向另一艘軍艦跑去。

另一艘軍艦的船首一側早就沒了海賊，眾人全都沖進了甲板以及艙室中砍殺著。

阿萊爬上跳板然后將耶爾拉起，兩人跳上船之后迅速將跳板退下了海，這才大松一口氣，耶爾轉向阿萊，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見一聲巨響，讓他們心有余悸的克里克的身影再一次出現在了甲板之上。

這個怪物，難道他是不死的嗎？

克里克當然不是不死，只是剛剛的炮擊中，大半的傷害都被他引以為豪的鎧甲和盾牌給擋住了。而被炮彈打入船中的他，除了耳鼻被震傷和身體有些短暫的脫力之外，并沒有什么大礙，他躺在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隨后站起身向前助跑幾步猛地起跳直接砸破了樓頂。

克里克一眼就看見了那兩個讓自己狼狽不堪的海軍士兵，不過他并沒有急著追趕，而是將手中的兩面盾牌和長槍一拼，合在了一起。

大戰槍！

他隨手揮舞幾下便帶起厲厲風聲，然后往一邊的桅桿一擊，居然引起了一道爆炸將其硬生生地擊斷，他滿意地高舉著手中的武器，興奮地仰天長嘯。

“我，克里克，東海最強！”

在這一刻他那不斷攀升的氣勢終于到達極致，簡直壓得耶爾和阿萊兩人想要轉身逃跑，唯一阻撓他們將想法付諸實踐的，就是他們的已經陷入麻痹的身體。

不過，克里克氣勢上的壓迫馬上就被一聲巨響給催散，然后幾人的注意力都被站在船舷的扶手上的身影那輕飄飄的話語所吸引。

“最強？”

“我可不記得我輸給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