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艷麗捏著會計學校的聽課證，指尖把“會計“兩個字的位置摳得發皺。教室后排的風扇轉得嗡嗡響，講臺上的老師正寫著“復式記賬法“，粉筆劃過黑板的聲音像在割玻璃。她盯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母和符號，突然覺得眼睛發花，眼前的黑板變成了小時候教室的土墻，老師用白石灰寫的“加減乘除“明明就在眼前，卻怎么也抓不住。

“下面我們講會計分錄。“老師推了推眼鏡，PPT上跳出一串“借：銀行存款貸：主營業務收入“。王艷麗的筆懸在筆記本上，墨水在紙頁上洇出個小墨點。“借“和“貸“像兩個調皮的孩子，她越想抓住它們的關系，它們越繞著圈跑。旁邊的女生在奮筆疾書，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襯得她的沉默格外顯眼。

課間休息時，她鼓起勇氣碰了碰前排女生的胳膊：“同學，能問你個問題嗎？這個'借'和'貸'到底咋分啊？“女生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像掃過一件舊物件：“這是最基礎的，老師剛講過啊。“說完就轉了回去，和同桌低聲說笑，笑聲像細小的針，扎在王艷麗的耳尖上。

她攥著筆記本走到講臺前，老師正收拾教案。“張老師，“她的聲音比蚊子還輕，“那個'會計科目'，我還是不太懂。“老師翻著她的筆記本，看見上面用紅筆寫的“現金=錢““銀行存款=存在銀行的錢“，眉頭慢慢皺起來：“王艷麗，你得先補補文化課，這些對你來說太超前了。“

回到座位時，后排傳來竊笑聲。“聽說她就小學畢業，來湊什么熱鬧？““難怪總問些傻問題，耽誤大家時間。“她把臉埋在筆記本里，鼻尖蹭到紙頁上的墨點，突然想起小時候趴在教室窗外，看別的孩子背乘法表，老師發現了，總會笑著招手讓她進來聽。

下午的實操課，同學們都在電腦前練填制報表，王艷麗的手指在鍵盤上像只迷路的螞蟻。“庫存商品“的“庫“字她拼不出來，只能用鼠標在輸入法里一個個找。旁邊的男生嫌她慢，猛地把鍵盤往旁邊一挪：“你能不能快點？擋著我了。“鍵盤線扯得她手一抖，剛填好的數字全亂了。

她蹲在地上撿掉落的筆，看見同學們的鞋尖在眼前晃來晃去，都是干凈的運動鞋，只有她的布鞋沾著點泥星子。口袋里的手機震動，是男男的班主任發來的：“男男的作業要家長簽字。“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筆記本，那是她從家里帶來的，算珠被磨得發亮，在陌生的教室里，這是唯一讓她踏實的東西。

放學時，她看見張老師在鎖辦公室門，趕緊追上去：“老師，我能借您的教案看看嗎？“老師猶豫了一下，從抽屜里拿出本舊教案：“這是我以前備的課，寫得細，你試試。“教案的封皮上，用紅筆寫著“耐心“兩個字，筆鋒很軟。

回到出租屋，她先幫男男檢查作業，然后把教案攤在桌上。臺燈的光落在“會計要素“幾個字上，她拿出字典，一個字一個字地查。“資產“的“資“她不認識，就在旁邊畫了個存錢罐；“負債“的“債“不會寫，就用拼音標著“zhai“，像小學生做功課。

夜里的筆記本聲格外響。她把老師講的分錄轉換成算珠，“借“在左，“貸“在右，噼里啪啦撥一陣，那些繞人的關系竟慢慢清楚了。有次算到天亮，她看著筆記本上平衡的兩邊，突然想起在醫院收費處，李院長說的“賬平了，心就安了“。

第二天上課，老師提問“固定資產折舊“，王艷麗竟舉手了。她的聲音有點抖，卻很清楚：“就像我家的老自行車，騎一年少一年的價值，這就是折舊。“同學們愣了愣，突然有人笑起來，這次的笑聲里沒有嘲諷，帶著點驚訝。老師也笑了：“這個比喻很形象。“

課間時，前排的女生回頭遞給她顆糖：“昨天對不起啊，我不該那樣說你。“王艷麗的臉突然紅了，把手里攥著的筆記本遞過去：“你看，用這個算分錄，特別清楚。“女生撥了撥算珠，眼睛亮起來：“真的欸，比看課本好懂。“

夕陽透過教室的窗戶，照在王艷麗的筆記本上。上面的字跡依舊歪歪扭扭，卻寫得密密麻麻。她知道，小學學歷像道坎，但手里的筆記本、字典和老師的舊教案，都是幫她爬坡的石頭。窗外的晚霞紅得像男男的紅領巾，她摸了摸口袋里的聽課證，突然覺得“小學“兩個字不再刺眼——日子是算出來的，不是念出來的，只要算得清，總有亮堂的那天。

王艷麗把會計課本的邊角攥得發皺時，講臺上方的吊扇正轉出一圈圈熱風。老師在黑板上寫“會計恒等式“，粉筆灰簌簌落在講臺上，像她心里堆著的疑問，一層疊一層。她盯著“資產=負債+所有者權益“那行字，眼睛越睜越大，那些字卻像活過來似的，在眼前扭曲成鏡片廠流水線上的玻璃碴。

課間鈴響的瞬間，她幾乎是從座位上彈起來的。手里緊緊捏著那本寫滿批注的筆記本——“借“字旁邊畫著個存錢罐，“貸“字下面標著拼音，這些是她昨晚對著字典折騰到半夜的成果。講臺上的李老師正收拾教案，她幾步沖過去，聲音帶著沒壓住的急切：“李老師，那個'所有者權益'，能不能再講一遍？“

李老師的手頓了頓，目光掃過她筆記本上幼稚的批注，嘴角牽起個模糊的笑：“下次吧，我現在要去開會。“話音未落，就夾著教案匆匆走出教室，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越來越遠，沒回頭看她一眼。

王艷麗站在原地，手里的筆記本像塊烙鐵。后排傳來竊笑聲，是上周那個被她問煩了的男生：“小學畢業就別來湊熱鬧了，浪費名額。“她猛地回頭，看見幾個同學湊在一起，眼神里的嘲諷像針一樣扎過來。上周她請教那個戴眼鏡的女生“什么是權責發生制“，對方翻著白眼說：“跟你說了你也不懂，別耽誤我刷題。“

她慢慢走回座位，把筆記本塞進桌肚，哽咽地咽了咽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