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艷麗的手指在疊好的襯衫上頓住時，窗外的梧桐葉正被風卷得打旋。男男的校服袖口磨破了邊，她想找塊布縫補，卻在衣柜最深處摸到個硬紙盒子，棱角硌得手心發疼。

盒子上印著“永生花禮盒“，燙金的字在陽光下泛著冷光。這不是她買的，也不是她收到的禮物。她的心跳突然亂了，像會計考試時遇到的復雜分錄，算不清借貸。指甲摳開盒蓋的瞬間，一股甜膩的香水味漫出來，不是她用的那款廉價茉莉香，而是帶著點侵略性的玫瑰調，像誰在她鼻尖猛地扎了一下。

禮盒里的干花已經發脆，中間躺著枚銀質手鏈，吊墜是片鏤空的葉子。王艷麗的手指撫過葉子的紋路，冰涼的金屬硌著掌心——她從沒見過這東西，丈夫李剛的首飾盒里，只有結婚時買的素圈戒指。

廚房里傳來男男的笑聲，他正和李剛玩積木。“爸爸，這個高樓會倒嗎？“兒子的聲音像顆小石子，投進她心里翻涌的浪。她趕緊把禮盒塞回衣柜深處，用李剛的舊大衣蓋住，布料上的煙草味混著那股香水味，嗆得她喉嚨發緊。

晚飯時，李剛給她夾了塊排骨：“今天怎么了？臉色不好。“她低頭啃著骨頭，牙齒咬得發疼，含糊著說：“可能累著了。“眼角的余光瞥見他手腕空空——結婚時她送的紅繩手鏈，不知什么時候摘了。

夜里，男男睡在中間，小呼嚕打得均勻。王艷麗睜著眼看天花板，李剛的呼吸聲在黑暗里起伏，她卻覺得兩人之間隔著條河。她想起上周他說加班，回來時襯衫上沾著根長頭發，不是她的；想起他手機總是靜音，有次屏幕亮了，她瞥見條微信：“上次的手鏈喜歡嗎？“

凌晨三點，她悄悄爬起來，蹲在衣柜前。那股香水味透過大衣滲出來，像藤蔓一樣纏著她的鼻子。她把禮盒拿出來，借著手機屏幕的光翻找，在干花底下發現張電影票根，日期是上個月的周五——李剛說那天在公司開會。

天亮時，她把禮盒放進買菜的布包里，想找個地方扔掉。路過小區的垃圾桶，手卻遲遲不肯松開。手鏈的銀鏈在晨光里閃著光，像誰在嘲笑她的自欺欺人。

傍晚李剛回來，手里提著個蛋糕：“今天發獎金，請你們吃好的。“男男歡呼著撲過去，王艷麗卻盯著他的手——無名指上的戒指歪了，像是被人摘下來又戴上。

吃蛋糕時，男男突然說：“爸爸，上周你帶的阿姨是誰呀？她還給我糖吃。“王艷麗的叉子“當啷“掉在盤子上，奶油濺到桌布上，像朵丑陋的白花。李剛的臉瞬間漲紅：“小孩子胡說什么！那是同事......“

“是送手鏈的同事嗎？“她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砸在寂靜的屋里。李剛的手猛地攥緊，蛋糕上的草莓被捏得淌出紅汁。“你聽我解釋......“他剛開口，就被她打斷。

她從布包里拿出那個禮盒，推到他面前：“這是什么？電影票又是怎么回事？“香水味在狹小的餐廳里彌漫，男男被嚇得哭起來：“媽媽，你別生氣......“

李剛的肩膀慢慢垮下來，聲音發澀：“是前女友，她來找我復合......我沒同意，真的，我只是......“

“只是舊情難忘，是嗎？“王艷麗拿起那枚手鏈，銀葉子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那我們呢？男男呢？這房子呢？你告訴我，這些在你心里算什么？“

男男撲進她懷里：“媽媽不哭，我保護你。“孩子的小手緊緊摟著她的脖子，后背的骨頭硌得她心口發疼。她看著李剛通紅的眼睛，突然覺得很累。

她把禮盒扔進垃圾桶，聽見干花碎裂的輕響。“你走吧，“她的聲音很穩，“什么時候想清楚自己要什么了，再回來。“李剛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只是拿起外套，腳步沉重地走出家門。

夜里，她抱著男男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月亮。男男已經睡著，小臉上還掛著淚痕。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紅漆算盤，算珠的包漿在掌心蹭出暖意。她知道，有些賬算不清，有些人留不住，但只要身邊還有這個小小的身影，她就有勇氣把日子重新撥回正軌。

第二天早上，她把李剛的東西收進箱子，放在門口。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給男男梳好頭，拿起會計教材：“走，媽媽送你上學，然后去圖書館。“

路過垃圾桶時，她看見那個禮盒已經被收走了。風里帶著桂花的甜香，是她喜歡的味道。她牽著男男的手往前走，兒子的小皮鞋踩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像在為她加油。

剛的臉瞬間白了。王艷麗把草莓推到兒子面前，聲音很穩：“李剛，我們談談。“她從抽屜里拿出鐵皮盒，把照片、信和電影票根一一擺開，“這些，你解釋解釋。“

樟腦丸的味道里，李剛的肩膀垮了下去。“我只是......“他喉結動了動，“只是覺得對不起她，想補償......“

“補償？“她拿起那張合照，照片上的青年笑得燦爛，“那我和男男呢？我們算什么？你忘了當初你家窮，是誰陪著你擺地攤？是誰把彩禮錢拿出來給你媽治病？“她的聲音突然拔高，眼淚砸在照片上，暈開片模糊的水漬。

男男嚇得抱住她的腿：“爸爸，你別欺負媽媽。“孩子的哭聲像把鑰匙，打開了李剛眼里的愧疚。他蹲下來想碰兒子，王艷麗卻側身躲開：“你走吧，想清楚什么是責任，再回來。“

夜里，她把鐵皮盒扔進垃圾桶。樟腦丸的味道漸漸散去，空氣里只剩下草莓的甜香。她給男男講完睡前故事，坐在桌前翻開會計教材。臺燈的光落在“資產負債“四個字上，她突然明白，有些感情就像壞賬，該核銷時就得核銷，拖得越久，虧得越多。

第二天早上，她在門口發現李剛的公文包，里面放著那截紅繩，旁邊壓著張紙條：“等我。“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紅繩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她牽著男男的手出門，兒子指著天上的云：“媽媽，那朵云像爸爸。“

她抬頭笑了，眼角的淚還沒干，卻亮得像天上的光。有些馬腳，不是沒看見，只是不愿拆穿。但當生活的賬本出現赤字時，再難也要一筆勾銷，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