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艷麗在房間里看書，就聽見里屋傳來婆婆的呻吟聲，像只被踩住尾巴的貓，綿長又尖利。她捏著筆的手頓了頓，筆尖在“長期股權(quán)投資“幾個字上洇出個墨點——這是這周第三次了，早上公公說要去鄰村看老友，婆婆的“肚子疼“就準時發(fā)作。

“老頭子，哎喲......“婆婆的聲音裹著哭腔，“快給我揉揉，疼得直不起腰......“緊接著是公公慌里慌張的腳步聲，踢翻了門口的小馬扎，“咋又疼了？我去叫醫(yī)生！“

“別去，“婆婆的聲音突然精神了些，“老毛病了，你給我倒杯熱水就行。“王艷麗放下筆走到門口，看見公公正端著水杯往床邊湊，后背的藍布褂子被汗水浸得發(fā)皺，婆婆則斜靠在床頭，眉頭擰成疙瘩，手捂著肚子，眼睛卻瞟著墻上的掛鐘——那是公公跟老友約好出發(fā)的時間。

她轉(zhuǎn)身回廚房，看見灶臺上的藥罐還溫著，里面是公公早上剛熬的養(yǎng)胃湯。上周婆婆說胃不舒服，公公跑了三趟衛(wèi)生院，抓回來的藥材用紅布包著，上面還系著根紅繩，說是“能驅(qū)邪“?，F(xiàn)在藥湯還冒著熱氣，婆婆的呻吟聲卻已經(jīng)蓋過了廚房抽油煙機的響動。

“艷麗，快拿止痛片來！“公公在里屋喊，聲音發(fā)顫。王艷麗打開藥箱，找出那瓶沒拆封的布洛芬——上次婆婆“疼“得厲害，醫(yī)生開的，結(jié)果藥還沒吃，她看見公公把去鄰村的車票退了，“疼“就立馬好了大半。

她捏著藥瓶走進屋，婆婆正靠在公公懷里哼哼，看見她進來，眼睛閉得更緊了：“水......水......“公公趕緊端過水杯，手忙腳亂地想喂她吃藥，卻被婆婆抬手擋開：“苦......我不喝......“

“良藥苦口啊。“公公的聲音像哄孩子，王艷麗站在旁邊，看著他鬢角的白頭發(fā)沾著汗珠，突然想起昨天傍晚，他蹲在院門口給老友打電話，聲音里滿是期待：“老哥哥，我把咱年輕時喝的那瓶老酒都找出來了......“

“爸，我來吧?！巴跗G麗想接過水杯，婆婆卻突然睜開眼，手往肚子上一按，疼得“哎喲“一聲：“你別碰我，我這病啊，就得你爸伺候才能好?！八┝斯谎?，嘴角藏著點不易察覺的笑。

公公果然更慌了，扶著婆婆的手直哆嗦：“那我不去鄰村了，在家陪你?！斑@句話剛出口，婆婆捂著肚子的手松了松，呻吟聲也小了些，“真不去了？“

“不去了不去了?！肮闹氖直?，“你比啥都重要。“王艷麗看著婆婆悄悄往被子里縮了縮腳——剛才還疼得直哼哼，這會兒竟能靈活地把腳蜷起來，鞋跟在褥子上蹭出個小窩。

中午做飯，公公系著圍裙在灶臺前打轉(zhuǎn)，一會兒問“要不要放姜“，一會兒問“煮軟點還是硬點“，王艷麗說啥他都點頭，眼睛卻總往里屋瞟。婆婆的呻吟聲斷斷續(xù)續(xù)飄過來，像根線牽著公公的魂，切菜時差點切到手指。

“爸，我來切吧?！巴跗G麗接過菜刀，看著公公往鍋里撒鹽的手在抖，突然想起前幾天，公公翻出個舊相框，里面是年輕時的婆婆，梳著兩條麻花辮，站在油菜花地里笑，公公說：“你媽年輕時最愛跟我去趕集，現(xiàn)在老了，反倒黏人了?！?

飯剛做好，婆婆的聲音又響起來：“老頭子，我想喝小米粥，熬得稠稠的?！肮珓傄酥脒M去，王艷麗攔住他：“爸，我去吧?！八阎嗤敕旁诖差^柜上，看見婆婆的眼睛亮了亮，手卻還捂著肚子，“媽，醫(yī)生說您這病得忌口，我沒放糖?！?

婆婆的臉垮了垮，沒接話。王艷麗假裝整理床鋪，手不經(jīng)意間碰了碰婆婆的肚子，隔著薄毛衣，能摸到她皮膚溫熱，根本不像疼得打滾的樣子?！拔胰ソ邪謥砦鼓?。“她轉(zhuǎn)身要走，被婆婆拉住了，聲音壓得低低的：“別叫他，我跟你說，他要是真去鄰村，指不定跟哪個老太太聊得歡呢。“

王艷麗的腳步頓了頓。她想起上周，公公的老友帶著老伴來串門，那阿姨穿著花襯衫，說話聲音洪亮，婆婆全程沒給好臉色，臨走時還把人家?guī)淼狞c心往門外推。原來這“肚子疼“，是醋壇子翻了。

下午，公公坐在堂屋抽煙，煙袋鍋敲得桌沿當當響。王艷麗端來杯熱茶：“爸，我?guī)湍o張大爺打個電話，說您明天再去。“公公的眼睛亮了亮：“能行嗎？你媽她......“

“沒事，“她笑著說，“我有辦法。“她走進里屋，看見婆婆正偷偷摸出塊桃酥啃，看見她進來，慌忙把桃酥藏進枕頭下，捂著肚子“哎喲“起來。

“媽，“王艷麗坐在床邊，“張大爺?shù)睦习樽蛱焖ち艘货?，今天去不了了，爸說明天再去看他們?！捌牌诺难劬康乇犻_：“真的？“

“真的，“她憋著笑，“張大爺還說，讓您也去呢，他老伴新學了種繡花針法，想跟您請教?！捌牌诺摹疤邸跋袷潜伙L吹走了，坐起身理了理頭發(fā)：“她那手藝哪有我好？“

傍晚，婆婆居然自己走出了屋，說要幫著擇菜。公公愣在灶臺前，手里的鍋鏟差點掉地上?！翱瓷犊?？“婆婆瞪他一眼，嘴角卻翹著，“還不趕緊生火，我餓了?！?

飯桌上，婆婆喝了兩碗粥，還吃了塊紅燒肉，哪有半點肚子疼的樣子。王艷麗看著公公偷偷往婆婆碗里夾菜的手，突然覺得這藥罐里的風波，其實藏著點說不出的甜。

夜里，她聽見公婆屋里傳來笑聲，婆婆說：“明天你要是敢跟那老妖精多說一句話，我還疼給你看?！肮χ兀骸熬湍阈难鄱?，人家比你大五歲呢?！?

王艷麗翻開習題冊，剛才洇出的墨點被月光照得發(fā)亮。她突然明白，有些吵鬧不是真生氣，有些病痛是藏著牽掛。就像公公總說的：“老兩口過日子，就像磨盤，總得互相硌著點，才能轉(zhuǎn)出粉來?！?

窗外的月光落在藥罐上，罐口結(jié)著層薄薄的藥垢，像歲月留下的印記。她拿起筆，在“長期股權(quán)投資“旁邊畫了個小小的笑臉——原來最長久的投資，從來不是冰冷的數(shù)字，是藏在煙火氣里的，那些說不出口的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