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風回頭，見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坐在堤上，手里握著一卷書，半側著身子跟身旁一位正閉著眼的文士模樣的中年人說話。

“你個不肖子，怎么說話呢，為父還不是想給廟里那幾個孤兒謀點吃食嘛？”

“為了他們，那你閉著眼睛干什么？”小家伙不依不饒地繼續問道。

“眼不見為凈嘛！”中年文士說著，眼睛閉得更緊了。

“你瞞不住我的！”小家伙眼珠轱轆轆轉幾圈：“你還想給……”

“你再說——再說罰你將《佛說越難經》抄上十遍！”中年文士怒喝一聲，聽少年不再說話，這才撫了撫胸口，喉結動了幾下，長舒一口氣。

秦風聽了這父子二人的對話，心中一動，走上前，對那少年道：“小兄弟，能否借你手中的經卷一閱？”

“你怎么知道我手里拿的是經卷？”

少年見問急急將手中那卷書夾在腋下，不但沒有給他的意思，還一雙大眼睛閃著狡獪反問道。

“我猜的！”

“猜的？”

秦風點點頭，笑望著他。

“那你再猜猜，我這是哪本經書？”

秦風仿佛料定他有此一問，雙手合十、閉上眼睛頌道：“佛告跋陀波羅：’香山有八大鬼神，自當擎去，置香山中金剛山頂上，無量諸天、龍神、夜叉常來供養。大眾集時，像恒放光，其光演說苦、空、無常、無我等法。跋陀波羅，此法王子得不壞身。我今語汝，汝好受持，廣為一切諸眾生說。’

說是語時，跋陀波羅等諸大菩薩，舍利弗等諸大聲聞，天龍八部，聞佛所說，皆大歡喜，禮佛而去。

小兄弟，這些可是你經卷所載？”

秦風說完，也不等他回答，在少年驚奇的眼光下，徑直走上前，將兩人身后小車里的兩只取水的大木桶取下來，到河邊打滿水后，想了想，從令狐裘放在水里的魚線上，解下九條大魚分別投進兩只桶里，然后將兩桶水提到車上，拍拍手道：“好了，你們可以回去了！”

“這位小居士佛心可鑒，功德無限！”那中年文士忽然睜開眼，雙手合十贊道。

“上天有好生之德，這些道理，希望北邊的匈奴人也知道，更祈愿有朝一日，人肉不要也變成三凈肉！”

那文士聽了秦風的話，臉上閃過悲戚之色，口中連稱“罪過”，轉身拉起小車，帶著少年就要離開。

“爹爹，我想和他們在一起！”

少年忽然道。

文士身子一頓，回頭看看秦風，又看車上的兩只桶，嘴角一挑，自嘲地笑了笑，點頭道：“也好，有時間記得回來看你爺爺和爹爹我！”

說完推著小車，不再發一言，渾身顫抖著艱難推車離岸而去。

少年兩廂看看，最后還是追上文士，幫他推車，跟著中年文士走出去老遠，回頭朝秦風大聲道：“這位兄長，我叫聶空明，將來去哪里找你們？”

“今日申時前可來驛站，過了申時，就直接去長安找我們！我叫秦風！”秦風大聲回道。

“二哥，他們是誰？什么是三凈肉？”

伴著水兒的疑問，看到剛才那一幕的眾師兄弟眼光齊齊朝秦風望將過來。

“他們是佛教信徒，“三凈肉”是佛教術語，指信徒沒有看見、聽說或懷疑為了自己而殺死的動物之肉類，這樣吃的時候就不會覺得有違教義。”賈鶯兒忽然道。

“你怎么會知道？”秦風一愣。

“聽表姐和表姐夫說過，他們以前在麥積山見過禮佛之人，經常聽那些人提起過。”

“確切地說，那個中年人是譯經者。”秦風補充道。

“哈哈！管他什么三凈肉，大師兄，你看看我們這一網，撈了多少大的？”

令狐領軍拉著網和令狐裘得意地走上岸來，張開鱗光閃爍的網激動地大叫，秦風清楚地看到他的口水濺出來。

令狐裘將網交給師弟們收集，一刻不停地將下到池塘的幾只小網收起來，果然都是些手指長短的小魚，

“別說了，趕緊回去生火，我肚子餓得快受不了了！”令狐政抹了一下嘴角跟著喊叫。

一行人火急火燎收拾了漁具，快步趕回驛站。

到了驛站，見那些親兵在驛站里休息，唯獨不見那幾個小吏。

一問才知道賈夫人讓人給了四吏幾錠銀子，讓他們設法去收些糧食回來好給大伙兒做些面食，這會兒也不見回來，想來很是不容易。

秦風叫賈鶯和水兒把網到魚的事兒告訴賈夫人，然后，看著令狐裘帶著一眾師兄弟開始忙碌剝魚的剝魚，燒水的燒水，忙的不亦樂乎。

別看他平常不善言辭，但在怎樣把魚做得好吃可口方面，師兄弟里面沒人能和他比，加上秦風饑腸轆轆，腹中轟隆作響，似乎已經等不得了，與其留在眾人面前丟人現眼，不如眼不見心不煩躲出去。

于是秦風借口出去等糧食回來，離開手把著可憐的魚兒忙碌的眾人，一個人來到驛站門外，望著遠處清冷的街市出神。

“那少年說他叫聶空明。

空明是佛門的一種境界：世間萬事萬物，所遇如明鏡，現則見，去則不見，不著一絲痕跡。

所謂“空明”之境是只可意會是言語無法道明的。

佛教在西晉如今尚出于發展初期，到了幾十年后的南北朝，這才去雨后春筍般發展起來，成為苦難時代小民們的精神支柱。

自己對西晉時代的佛教知之不多，只知道那時佛教正處于經卷的翻譯興盛期，其中聶承遠、聶道真父子跟隨西域月氏譯經師竺法護翻譯佛經。

這竺法護精通西域三十六國語言，在竺法護的引領下，單是剛才那個中年文士叫聶道真（如果自己沒猜錯的話）一人就從華嚴部中譯出二十四品，三十八卷，歷代三寶紀卷六等諸錄中更列舉數十部。其翻譯經典數量之多，著稱當世。

聶道真的成就，離不開受其父聶承遠率先譯出《迦葉詰阿難經》、《佛說越難經》經卷的影響。

他父子借助竺法護語言便利，對竺法護譯文進行文句刪綴，使得經文雅順而通達，為世人所樂讀……

咦！好香！”

秦風正想著，忽然一縷濃郁的魚香味從驛站內飄散而來。

“這幫小子，做起吃食來，一個賽過一個精明，不行！我得趕緊回去，不然一會兒連湯都喝不到了！”

一念至此，秦風轉身剛要走，就見不遠處街角人影一閃，一個少年跌跌撞撞跑出來，口中大叫：“這位兄長且住，等等小弟！”

秦風一邊向驛站里跑，一邊笑道：“等了你好久了，怎么這會兒才來？你跟緊了，我先回去，要不然咱倆都討不到一口湯喝！”

說完，也不等來人，就沒入院子里去了。

秦風匆忙地跑進來一看，院中的景象，讓他不由得尷尬地站住腳。

——原來，賈鶯和水兒正在把烤魚和魚湯分成一份一份的，擺在院子中間，根本沒像秦風想的那樣大家搶食一空的景象。

令狐統軍、令狐政等人見他失魂落魄地跑進來，都轉過頭，一臉壞笑地看著他，口中齊聲道：“大師兄，你這是要上手搶嗎？”

“去去去！認識這么久，我是那樣的人嗎，要是那樣的話，我剛才為何不呆在院子里呢？

我這不是領回來一個客人嘛！”

說完，一閃身，眾人只見他身后一個人影閃電般躥進來，差點撞在秦風身上。

來人上氣不接下氣地勉強站定身子，正是河邊眾人遇到的那個少年人聶空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