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鹡鸰之悲

一縷晨光透進獄神廟的客房，茜雪剛服侍賈寶玉梳洗完畢，只見黑牢子笑嘻嘻地進來道賀：“恭喜二爺，您老的官司了結啦。原告那邊已經撤了狀子，現上峰有令，將二爺開釋寧家。二爺家人已在外面候著了。”寶玉聞言，真是喜出望外。隔壁鳳姐聽說，也欣喜異常，道是：“還是寶妹妹本事大，寶兄弟的案子了結了，我也快出去了。同喜、同賀！”一番收拾之后，寶玉揖別茜雪、黑牢子，口中只說：“比來打攪，承蒙關照，出去以后，稟過家嚴，定當重謝。”黑牢子笑得合不攏嘴，道是：“俺是粗人，也不懂那文縐縐的話，也不圖什么謝不謝的。等哪天二爺升官發財了，記得小的們就行了。”這里賈寶玉歸心似箭，抬腳邁出牢門，見李貴已套了車在外面守候，茗煙也在一旁侍立。寶玉上了車，這茗煙忍不住笑道：“李大哥，我說二爺其實聰明絕頂，您老還不信。這不就應驗了不是？”李貴不解，問道：“應驗了啥？”茗煙道：“喊一通姐姐妹妹，就有二奶奶這樣神仙兒似的美人兒趕來救苦救難，趕明兒我也認個好姐姐、好妹妹去。”李貴呵斥道：“二爺在里面的事，你小子怎么知道？”茗煙笑道：“還不是聽鶯兒講的？”李貴道：“越大越沒規矩，竟然敢開主子的玩笑！回頭我稟告二奶奶，看她不打斷你的狗腿！”茗煙笑道：“二奶奶要是知道我在路上把二爺逗樂了，看我有功，也賞我一錠紋銀倒說不定呢。”一席話說的寶玉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一時，寶玉想起了什么，便道：“咱們回家的路不是走這條吧？”茗煙笑道：“當然是回現在的家了。二爺還當回榮國府嗎？”李貴道：“也怪不得你二爺，在里面關這么久，這世道都變得認不得了。”因稟告寶玉道：“兩府里都抄了，房屋、財產入了官，惟皇上念我家是功臣之后，特降旨賜還家廟房屋、祭田。如今老爺、太太帶著全家人在鐵檻寺居住。以后，這兒就是咱賈氏一族的家了。”寶玉聞言，不由悵嘆世事變幻，真如白云蒼狗一般了。一時車輕馬快，不知不覺便到了家廟門口。王夫人早在門外等候。賈寶玉下了車，立時撲跪在王夫人懷里，痛哭不已：“兒子不肖，讓太太擔驚受怕了。”王夫人早一聲“兒”一聲“肉”哭個不休。母子倆哭過半晌，寶玉這才想起，忙問：“寶姐姐呢？”王夫人哭道：“兒呀，這次多虧你媳婦救你，你才有命的呀。你媳婦為你都累病了，她就在里間，你趕快進去吧。”寶玉掀簾，進了寶釵臥室，見薛寶釵躺在床上歇息，襲人、麝月、鶯兒等都在一邊伺候。寶玉忙跪到床前，哭道：“寶姐姐，我回來了。”寶釵笑道：“二爺回來就好。”說著，又流下眼淚。襲人忙安慰道：“終是老天有眼，二爺、二奶奶這下團聚了，以后自然白頭偕老的。”寶釵點點頭，因吩咐道：“你們別只顧著理我，趕緊替二爺收拾一下。”眾人稱“是”，一時各自忙碌起來。正忙著，忽聽見外面玉釧兒報說：“趙姨娘、環三爺來了。”王夫人聞言，不由得大怒：“這黑心爛肺的賤人，還有她那下流種子，這時候居然還有臉來？她謀害寶玉的時候，想過有今天沒有？”寶玉不解。襲人忙悄聲解說道：“二爺還不知道呢，二爺這次吃官司，就是環三爺勾結外面使的壞。多虧二奶奶明察秋毫，告訴了太太，這下大家都知道了誰是內鬼。老爺一生氣，便將他二人逐出了家門呢。”寶釵忙擺了擺手，讓襲人不要再講。這邊趙姨娘跪在地上，痛哭道：“太太，奴婢該死，奴婢也知道我母子罪不可赦。這次是特意來向寶二爺、寶二奶奶謝罪來的。都是這混小子，聽了趙國本的挑唆，才惹出這事。這不？奴婢叫他撤了狀子，趕緊給他哥哥、嫂子賠罪來著！”王夫人越發動怒：“胡說！我看你是沒安好心！咱府里光景好的時候，你們勾結外人謀害寶玉，如今老爺將你們逐出家門，眼看要喝西北風了，再回來裝可憐，誰稀罕？”這邊趙姨娘、賈環只是跪地痛哭。寶釵聞言忙道：“襲人，趕緊扶我起來，我有要緊的話對太太講。”寶玉道：“姐姐身子要緊。”寶釵道：“先別管我，你們兄弟之間的事要緊。”連忙穿戴整齊了出來。趙姨娘、賈環見寶釵出來，越性哭得肝膽俱裂。這邊趙姨娘猛地狠抽賈環兩耳光，罵道：“不爭氣的東西，要不是你二嫂子主持公道，你能討到彩霞作媳婦？你寶姐姐待你恩重如山，你竟敢起壞心害你二哥？”賈環捂著臉嚎啕大哭：“寶姐姐，不是我存心要害你們呀，都是趙國本那混帳東西說的，告倒了寶二哥，將來這份家業都歸我繼承。誰知兩府里竟然都抄了……”寶釵見二人哭嚎不休，心下早知其來意，又聽賈環說的越發不堪，忙擺手叫二人別再說下去。這邊寶釵對王夫人道：“太太，環兄弟固不成器，但也畢竟是老爺的骨血。若是不管不顧，放在外面忍饑挨餓的，豈不讓外人看著笑話？況，還有北王爺和三妹妹的臉面，怎能不顧？既是老爺有過嚴命，咱們也不敢不遵從。只是如今水月庵左近，咱家還有三五畝祭田，何不竟與了姨娘跟環兄弟度日？便是老爺、太太恨他不成材，以后不讓他再登家門即可。媳婦不敢自專，還請太太示下。”王夫人哼了一聲，說道：“既然你這樣說，暫且就這么辦。”又對二人喝道：“還不快滾？別讓我們再看見你們兩個混帳東西！”“叩謝太太，叩謝寶二奶奶！”趙姨娘說道。“多謝太太，多謝寶姐姐！”賈環說道。王夫人一揮手，叫二人趕緊走，二人千恩萬謝地走了。寶玉出來，對寶釵悄聲道：“環兒將來如何自有天命，姐姐何苦操這份心？”寶釵苦笑道：“難道要我眼見著你兄弟不和不成？”忽又聽玉釧兒進來稟報：“老爺回來了。”王夫人忙攜了寶玉、寶釵迎候。待賈政在正堂坐定，寶玉、寶釵行了大禮。賈政見寶玉歸來無恙，也甚是欣喜，道是：“寶丫頭辛苦了。你現身子不好，趕緊回房歇息去，不必在這里伺候著。寶玉，你也回房陪你媳婦去。”寶釵、寶玉連忙應了，回了里間不提。這邊賈政對王夫人說道：“當今寬仁，念吾家乃從龍功臣之后，不忍嚴責。近日，又特意降旨，將大老爺之罪一并赦免，不日即可返家。豈非圣恩浩蕩？想家兄既名曰‘赦’，命中自然有此定數，亦是祖宗福澤綿遠所致。天恩祖德，如何得報于萬一？”王夫人笑道：“這下可好，我家又要興旺起來了，不知老爺起復的事可有音訊？”賈政不覺嘆道：“老廢之人，行將就木，不過仰仗圣恩，暫且茍延于世而已，何談起復？我賈門中興，唯念寶玉一人而已。你可多加留意，以后還當舉業入仕方是。”王夫人笑道：“老爺急什么，寶玉剛蹲了大牢出來，補補身子要緊。況寶丫頭也是個明理的，不會不知道輕重的。”賈政點頭，又道：“還有一事，需與夫人相商。”王夫人道：“何事？”賈政道：“想母親在日，未免多偏疼你我多些。此次家兄返家，自當主持家政，你我只可一盡孝悌之道，多多擔待。”王夫人笑道：“老爺放心，兄友弟恭方是正理，我也不是那不知禮數之人。既然老爺定了，我這就跟大太太那邊說去。”賈政捋了捋胡須，笑道：“知我者，夫人也。”這邊寶玉在里間聽了個明白，笑對寶釵說：“這下可好，咱家又要熱鬧起來了。趕明兒，請了蝌兄弟、邢妹妹也來樂他一日？”寶釵苦笑道：“二爺只知高樂，我只怕愁的日子還在后面呢。”寶玉道：“以后的事，管他作甚？寶姐姐，咱們只管樂咱們的。”寶釵勉強笑了笑，不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