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涌進龍女廟的巨大人流，打破了圣泉法師和梅姑原先的安排。

他們不得不改變原地計劃，讓潭小燈裝飾一新，提前出現在眾人面前。

一見到潭小燈，眾人便爆發出一陣陣歡呼，紛紛匍匐在地行禮。如若有人在此時告訴他們，潭小燈不過是個普通小姑娘，并非什么龍女轉世，只怕會被人當場撕成碎片。

潭小燈依舊在四位侍女的引領下，緩緩步上高臺，端坐后，做了個免禮的手勢。

人群中又爆發出一陣陣歡呼。一個大娘奔到最前面，高聲道：“謝謝龍女娘娘賜燈，我家媳婦生下一個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她毫不猶豫跪倒，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抬起頭時額頭已經一片紅腫。她卻似乎絲毫沒感覺到疼痛，摘下手上一只玉鐲，又拔下頭上兩支銀簪，放在地上，喊道：

“謝謝龍女娘娘大恩大德，信女全家拜謝！”

她剛退下，又有一個青年人一瘸一拐拄著兩根拐杖挪出來，喊道：“謝龍女娘娘賜燈，我終于能走路了！”

現身說法外加獻禮的人一個接一個，潭小燈心知自己從未給過這些人什么祝福保佑，他們所謂的奇跡，與自己全無關系。她終于忍不住了，輕聲問：“你們安排的？”

“不，并非我們安排的。”梅姑眉頭緊蹙。

潭小燈也皺緊了眉頭。

鬧得這么大，要做什么？

為了表示對龍女娘娘的崇敬，不少信眾紛紛摘下環佩簪釵，擱置地上。陽光下，一片晶光璀璨，就連梅姑也看得眼花繚亂。

信眾們又高聲呼喊：“賜燈，賜燈！賜燈，賜燈！”

賜燈。

第一日龍女廟重啟，賜燈數百，沒想到還有信眾撲過來要燈籠，廟里并未準備多余的燈籠。

梅姑如夢初醒，匆匆趕下去，令仆從把后院里所有的燈籠摘下拿來，但拿過來的燈籠只有十八個。

信眾們一看只有十八個燈籠，紛紛拿著荷包銀子涌上前，狂熱地喝道：“給我，給我！”

無數條手臂伸過來，無數個聲音在喊，就算梅姑見多識廣，也心生恐懼，不由自主往后躲避。她越躲，信眾越擠涌，已經把她逼到了高臺邊，避無可避。

幸虧，一個小廝見勢頭不好，奔到懸掛的小銅鐘前，狠狠敲了一記，當的一聲，引得信眾們紛紛往銅鐘方向看來。

潭小燈趁這機會，快速對梅姑說了一句話。

梅姑一滯，立刻點了點頭，喊道：

“龍女娘娘有令，今日賜如意平安粥一碗，所有信眾都到后山撿拾柴火。”

此言一出，爭奪燈籠的信眾紛紛停手，彼此相望，卻沒人移動。

寂靜間，潭小燈站起來道：“各位鄉親，今日初一，龍女廟賜各位如意平安粥一份，愿各位今年如意吉祥，平平安安。”

她年紀尚小，聲音里帶著女童的稚嫩與天真，但面容肅穆莊嚴，儼然仙女，讓人不由心生敬畏。

“聽龍女娘娘的，走！”人群后有人喊道。

潭小燈站得高看得分明，剛才那個敲鐘的小廝趁人不覺，閃進了人群中。

“對，聽龍女娘娘的！”一旦有人起頭，其他人紛紛一面吶喊一面往后山沖去，就連那個媳婦生了大胖小子的老婦人和拄著雙拐的青年男人也不甘落后。只有那個小廝裝模作樣跟在人群后面走了一段，便躲在了路邊的大石頭后，在信眾們離開后，他又若無其事慢慢走回了空地。

“人算是走了，可等會哪來的粥？”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小小的龍女廟，根本無法做出幾百人的粥。

“不是還有仙泉寺嗎？”潭小燈淡淡地道。

梅姑只覺得背后一陣冷風吹過，原來這小姑娘年紀輕輕，卻把老五的話語記在心頭了，往后還得凡事遮掩。

她喚方才那名小廝過來，讓他立刻到臨峰仙泉寺借糧，送兩三百斤米過來。

小廝雖然疑惑，還是撒開腿就跑了。

潭小燈望著一地簪環碎碎點點的光芒，輕聲道：“其實，可以賜米，讓他們回家自己熬的。”

“哈，對，龍女娘娘不愧是龍女娘娘，真聰明！”梅姑贊道，心中卻愈發避忌。

潭小燈有點慚愧。賜米乃是她鄉下寺廟的做法，過年前捐了香油錢，換一點米回家，煮了粥，全家一起喝，祈禱來年順順利利，平平安安。

因為這點慚愧，她索性對梅姑多說了一句話，告訴她這場沖擊龍女廟的幕后主使是哪一個。梅姑萬萬沒想到，驚出半身汗，問她有何證據。

“是或者不是，你且吩咐人在廟門口等著看就知道。”

兩峰離得不遠，不多時，小廝便和一個香火道人推著車子，送回來兩大袋米。

潭小燈冷眼旁觀，香火道人走到梅姑身邊，竊竊私語，也不知說了什么。

半個時辰后，信眾陸陸續續回來了，有背著滿滿一大柴捆的，有拎著幾根樹枝的，也有抱著一大束的，放到高臺前，向潭小燈行禮后靜立一旁，等候賜粥。

而梅姑則令他們排好隊伍，徑自帶著小廝打開米袋，拿著竹筒，每人賜米半筒。

信眾們手中基本無袋無桶，紛紛拿衣襟或者帕子兜著，此時再也沒有功夫爭奪燈籠了，心滿意足離去。

信眾一個個回來，又一個個離開。

漸漸地，人越來越少。媳婦生了大胖子小子的老婦人彎著腰，背著滿滿當當一大捆柴火，慢騰騰回來了。

潭小燈再也忍不住，沖下高臺，沖到她身邊。

“多謝多謝——龍女娘娘！”老婦人直起腰，才看清替自己拿下柴火的竟是龍女娘娘，膝蓋一軟，又要跪倒，幸虧潭小燈及時攙住了。

“大娘，來，歇一歇。”梅姑也過來了。

“不，不。”老婦人抹著潮濕的眼睛，道：“多謝龍女娘娘，多謝龍女娘娘！”她推開梅姑的手，跌跌撞撞就要離開。

“大娘，你的米！”梅姑喊道。

“啊，對，對，如意平安粥，如意平安……”她喃喃念叨著，一行淚瞬間滑過右臉頰，趕緊抬起手擦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