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車，往西沖——”耳麥中傳來隊長重重的聲音：

“——帶著小墨滾！”

西邊是地圖上異蟲最稀疏的方向。

“可，”海鷗滯了片刻，身旁卻響起少年的咆哮。

“滾你個——”林墨吼了三個字。

然后他閉嘴屏息，進入醬油狀態，緩緩扣下扳機。

蜂刺巨大的爆鳴聲。

“——王八羔子啊！！！”一面吼完臟話，一面扯起手里的蜂刺Ⅲ，他轉身向數米外那輛大得夸張的改裝越野沖去。剛剛那只是盡人事的一槍，目標在接近三千米的位置上已經超出了蜂刺Ⅲ的有效射程，即便是進入了【醬油狀態】開出一槍也難以命中要害。

“海鷗開車！”林墨吼道：“我們去接應他們！”

遠方沒有傳來爆炸聲，看來今晚幸運女神并不眷顧自己。

“你來開！”海鷗也已沖到了越野車邊，她一巴掌拍開車門縱身躍到了副駕上：“我要布置偵察機并規劃路線！”她又啪啪拍了幾下前面板，砰的一聲，一個一米多長的金屬箱從車后的掛載位彈射到空中，向著大塊頭幾人的方向飛去。

“機械手你的彈藥箱將在二十秒后抵達，我們將在五十秒左右抵達，你有二十五秒的時間布置火力網，”海鷗一邊操作通訊儀，一邊以極其夸張的語速說明指令的間隙還不忘廢話：“林墨話說【王八羔子】又是你從哪聽來的臟話，我怎么從來沒聽人這么說過，是啥意思……”

林墨可沒心情也沒那么快的語速跟她解釋來自二十一世紀華夏中原的問候——他好不容易才抱著那死沉死沉的蜂刺Ⅲ和拆下來的軌道槍管爬進了比他還高的車艙。

隨手把蜂刺丟在一邊，他半站在駕駛位上。

“你們這些不靠譜的家伙！老子就知道會有這么一天，還好老子偷偷擺弄過這破車！”林墨大叫著拉滿了引擎。

灰蒙蒙的沙丘頂上，巨獸般的越野車發出一陣轟鳴，猛地沖下沙坡。

“他們在北邊！！！”車艙中傳來海鷗的尖叫：“還有你一個小屁孩怎么天天自稱老子……”

“老子知道老子會拐彎！！！”林墨的怒吼聲：“還有老子緊張的時候就樂意自稱老子……”

片刻后越野車以甩掉了兩個破爛掛載為代價生生拐了個急彎，向北飛馳了出去。

“我命令你們倆向西突圍！”耳麥里響起隊長氣急敗壞的聲音：

“特娘的反了你們兩個不成，敢不聽——”

海鷗直接掐斷了他的頻段。

“隊長你剛剛說什么我沒聽清好像通訊儀出了點問題機械手又不在車上你等我研究一下這東西要怎么修理……”海鷗吱吱喳喳地說著，她已把偵察影像半透明地顯示在了前窗上，林墨看到上面有十多個代表敵人的紅色光點，分布在四面八方。

只是他無暇去思考其中的含義，他正死死地把著方向盤努力不讓自己被甩出去：

“這破車真有緩沖系統么……”

“我目前聯絡不上基地，估計遠距離通訊波段已被干擾，”海鷗依然說著話：“現在已確認北方五只都是三階變異體，一只被小墨射傷速度降低暫無威脅，其余四只將在三十秒左右靠近到離你們五百米的范圍！你們將面臨三階變異體爆裂彈的威脅。”

和原生自爆沙蟲不同，三階變異體已有了一定的遠程攻擊能力——它們可以在沙地下向上空以極高的速度從口器中連續噴射出數個爆裂彈一般的囊器，囊器最遠可以在空中飛行數百米，最終引燃爆炸，威力堪比戰術手雷。

“通訊干擾！！海鷗！！你明知道這情況有多嚴重！！”

不知怎么耳麥里又響起隊長的聲音，林墨從沒聽他這么嚴肅過：“我命令你們——”

海鷗又掐斷了瘦猴的頻率。

“瘦猴你的骨傳耳麥怎么跑到隊長那兒去了，你肯定要說是隊長硬搶過去的但他搶你不會跑嗎，你沒有機甲打不過他難道還跑不過他嗎……”

她又在面板上敲了幾下，前車蓋突然裂開條逢，猛地噴射出一個白色球體，球體在空中像氣球般脹大并徑直往高處升去。

“要干啥能不能提前吱一聲！”林墨差點打了個急轉彎。

“成功釋放攜帶通訊備份的高空信標球！”海鷗很是高昂地叫道：“接下來努力逃命！”

“夠了！！”隊長的聲音第三次響了起來，大概搶到了野狗的耳麥：“大塊頭和瘦猴先走！野狗警戒！打開我和瘦猴的頻率！還有死丫頭非要一起死那就讓小鬼開快點！”

“你這破車老子已經開到最快了！！！”林墨怒吼。

聽隊長的意思應該是讓大塊頭騎摩托車帶瘦猴過來先和他們合并，但特娘的老子沒玩過這種高難度雜技啊，更別提還得用這種別扭的駕駛姿勢，林墨此時真想一屁股坐死這輛巨型越野的設計者，設計的時候有沒有考慮過未成年駕駛員的感受？！有沒有！！！

“1300米……1200米……1100米……”地圖上周圍的沙蟲在快速接近，海鷗開始緊張地播報著北邊四只沙蟲和隊長他們的距離：“1000米……900米……”

兩個碩大的月亮下，林墨看到駕駛摩托的大塊頭正載著瘦猴在一個小丘邊上打了個急圈向他們靠來，碩大的摩托在大塊頭身下如同玩具一般輕巧，瘦猴在后座更是像個布娃娃。

他們在灰蒙蒙的戈壁上蹭起一道揚塵，飛速靠近，少年第一次知道原來大塊頭也能把隊長的摩托騎得如此拉風。

“穩住方向！”一旁傳來海鷗的聲音：“保持速度！”

大塊頭的曲線馬上就要和他們的路線并合。

“這樣不行我必須減速！！”林墨大叫：“肯定會翻車的！！”

“不能減速！！！”海鷗也尖叫：“慢一秒老娘就把你踹出去喂蟲子！！！”

她正一手操作通訊儀一手控制規劃面板，聽林墨猶疑不定，她直接抬出一腳咣當踩在了緊急推進模塊上，狂飆中的巨型越野車整個開始嗡嗡顫動，速度居然又快了一分。

“你特娘的瘋了！！！”

林墨感覺自己的腦袋快炸開了，一波波的血液被砰砰直跳的心臟擠進腦海，他努力不去想這個速度下翻車的話，這個姿勢的自己會是個什么死法。

大塊頭已和林墨并排飛馳，相距不到兩米。

“……850米，尾箱擴展完畢，……800米，上車！！”海鷗的聲音：“啟動摩托合并模塊。”

“還特娘地有心思管那破摩托！”少年悲憤地想著：“這次要是能回去老子說什么也要和狗隊長簽個雇傭合同，這種動不動就玩命的活兒打死我也不白干了！”

“小墨穩住！”側后方大塊頭粗啞的吼聲。

“死定了……”林墨絕望地想。

余光中看到瘦猴和大塊頭接連從摩托上躍向越野車尾，少年幾乎絕望地想閉上雙眼，但他還是深吸了口氣，卡著兩人落在擴展尾廂上的時間。

一切都慢了下來——

【醬油狀態】

三十米內沙礫地面每一個凹陷和突起，巨型越野咆哮顫抖的引擎，大塊頭一百六十千克和瘦猴六十千克的體重，擴展尾廂的長度，他們的著手點，手臂長度，車體擺幅……

速度，慣性，重力，方向……

不行，太復雜了……根本做不到……不經過狙擊那樣的大量練習根本沒辦法將這些感知匯聚成那種直覺……要怎么辦……要死翹翹了么……

不甘心啊……扶老奶奶過馬路扶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穿越到銀河時代，十一年了，老子沒上空間站里撒過尿沒在星艦上開過炮沒去黑洞旁邊尋過寶沒回地球抓過鳥……怎么能輕易在這兒玩兒完……

直覺……

干特娘的直覺……

林墨咬牙切齒狠狠地閉上了雙眼。

——大塊頭和瘦猴踩上了尾廂，砰砰兩聲，隨之而來的巨大沖力幾乎讓車尾失控側擺。

但閉著眼睛的林墨提前扭轉了方向。

飛馳中的巨型越野猛地抖了抖，車尾尖鳴著來回晃了下，終于沿著直線繼續向前行進。

那輛摩托也合并到了巨大的車身上，車尾和耳麥中傳來大塊頭和瘦猴的歡呼，林墨這才睜開眼睛。

他很想怒吼一句“老子不干了！”但無奈氣上不來，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腦袋也很痛，他知道這是短時間內進入了太多次醬油狀態的原因。

“……750米，彈藥箱已就位……700米……”海鷗依然在報著距離：“太近了！機械手給我標出你火力網的安全區！注意戒備空域，你們即將進入異蟲的射程！”

大塊頭和瘦猴都沒有進入車廂，兩人在尾廂上片刻便整理好掛載并架起了武器。

林墨看到前窗的地圖影像上已圈出了一片橢圓，片刻后海鷗已畫出了最佳路線：“林墨！”

“看到了！”他咬緊牙關，微調了一下方向。

只是這樣半站著駕駛實在太危險，自己又不熟練，他大吼了一句：“瘦猴進來換我！”

“堅持一下等隊長來換你！”瘦猴的聲音比較細：“我和大塊頭先在車頂火力壓制。”

聽著耳麥的里的聲音，林墨簡直要氣炸了：“別特娘地在車頂開火——”

話音未落，頭頂就傳來了咣當咣當的聲音，飛馳地越野車也隨之有節奏地震蕩，那是重型車載穿甲機槍大的驚人的后坐力導致的，雖然只有每秒三發的射速，但極端的穿透力依然讓它成為對抗大型異蟲殼甲的利器。

也虧得這越野本身也巨大無比才能堪堪保持高速。

“小墨開穩點！”耳麥里還傳來大塊頭粗啞的笑聲：“你要是不穩的話，手一抖車一歪，說不定我這的穿甲彈就飛到隊長腦袋上去了！”

“有本事你就趕緊打死他！就對著狗隊長的腦袋開火！！！”林墨一邊把著方向盤一邊怒吼：“崩了他老子就無條件選你當新隊長！！誰不服你你就去揍誰！！！再說一架穿甲機槍要特么兩個人嗎？！瘦猴趕緊下來開車，老子屁股都快磨爛了！”

“呀哈！”耳麥中瘦猴歡呼了一聲，林墨看到三顆追蹤彈冒著白煙旋轉著沖了出去，還沒等他說話，耳麥中已傳來隊長心痛的聲音：“該死的猴子！敗家東西！那是三階的變異體，震動追蹤彈沒用別特娘再浪費了！”

果然，雖然那三顆追蹤彈在空中分散到三個方位接近目標，但還沒等它們靠近沙礫地面下的目標，一個爆炸囊器已被噴到了空中，爆裂開的沖擊直接引爆了所有追蹤彈。倒是大塊頭的穿甲機槍起到了些作用，地圖上又一只異蟲的速度慢了下來。

“650米……距離600米，第一批敵人還有三只……”海鷗播報距離的同時手指還在地圖影像上比劃著：“通訊干擾……干擾源的位置……550米……500米，你們已進入射程……”

“快一點啊……”林墨緊緊握著方向盤，指節蒼白，他看了看前窗上半透明的地圖，自己離隊長他們仨的位置還有將近七百米。

三階自爆沙蟲雖然有遠程攻擊的方式，可一旦離目標夠近也會毫不猶豫地自爆。

那邊野狗似乎也意識到了什么，耳麥中響起他沙啞的聲音：“掉頭！來不及了！”

“來得及！！”海鷗斬釘截鐵地說。

“都給老娘看好地圖認真聽！只說一次！”

“小墨！在這里甩尾掉頭！”她在影像上那道行進線路末端打了一個叉：“隊長和野狗在這里等著，到時直接從車門登載，大塊頭在后面拉上機械手，最后我們沿著這條線路向西！”

“甩，甩尾調頭？！”林墨感覺自己快瘋了。

或者海鷗已經瘋了。

“別以為你偷偷玩車的時候老娘沒看到！”海鷗相當得意地說：“450米，機械手上次還抱怨說這幾個月輪胎磨損得不正常！還是老娘幫你隱瞞下來的呢！”

“你個大嘴婆！”林墨大叫：“就算我承認！可特娘的是一個速度么！我之前都不知道你踩的這個緊急推進模塊是干啥用的！！老子跟你說這個速度一定翻車！！！”

“400米，翻不了，大塊頭和瘦猴已經在調整外面的掛載位置了，再加上他倆體重配合，”海鷗壞壞地笑了一下：“就你這姿勢要是翻了車最先死的也肯定是你。350米……”

“哈……哈……”怕等下自己暈過去，林墨開始使勁喘氣。

前方的半空中接連爆開一團團火光，接著傳來轟轟的聲音，那是機械手布置的火力網攔下了沙蟲噴射的爆裂囊器，那東西的準頭雖然不高但是爆炸后會飛濺出很危險的高溫強酸，必須在一定范圍外進行攔截。

“300米……250米，隊長和野狗就位……”

林墨看著前窗測距，自己離他們還有320米，真的一點速都不能減。

發動機在轟鳴，大塊頭和瘦猴在耳麥中狂呼，半空中的爆炸如煙花般接連不斷，濺落的高溫酸液在沙礫地面滋滋冒著白煙。

“150米……機械手就位，敵人距離100米，自爆殺傷半徑10米，我們距離65米，……小墨！”海鷗大叫著：“大塊頭，瘦猴！準備！！”

林墨努力卡主了自己的身體。

整個甩尾掉頭的過程接近兩秒，也不止扣動扳機或扭轉方向這一個動作，他沒辦法借助醬油狀態來完成，只能憑借之前偷偷玩車時積累的經驗。

“敵人五十米！”海鷗尖叫，機械手布置的火力網在這個距離已經搖搖欲墜，爆炸幾乎就在他們近前，低得都能感覺到迎面而來的熱浪。

“我要準備開門了！”她終于放開了緊急推進模塊。

林墨盯著目標位置的隊長和野狗，發現隊長這家伙居然這個關頭還抱著個采集箱！

“你們要死怪不得我啊啊啊啊——”他狂叫一聲。

打方向，拉制動，大塊頭在內側猛踏，方向打滿，制動卡死，海鷗彈開了車門，輪胎尖鳴，車速下降，車尾失控甩動半周，隊長和野狗差點被撞飛，制動歸零引擎拉滿，輪胎還在打滑，隊長和野狗縱身上車，大塊頭在車尾拉起機械手——

好痛！！林墨猛地歪到一邊——他被隊長一腳踹到了副駕上和海鷗擠在一起。

“你特娘就這么感謝老子的救命之恩！！！”林墨大怒，剛想掙扎懷里又被塞進一個碩大的采集箱，箱殼上粘的蟲血一股子鐵腥味嗆的他兩眼發暈。

“敵人距離36米！所有人已登載。30米，隊長！！”

一顆囊器穿過了機械手布置的火力網，在離車不遠的地方炸開。

“已經在加速了！！！”隊長狠狠瞪了海鷗一眼，又按下了緊急推進模塊。

爆炸中轟鳴中狂笑中歡呼中怒吼中，越野車的速度越來越快，一聲巨響從背后傳來，車輛猛地震了一下，許多碎沙礫砰砰地落在了車頂，車外的三人又大聲咒罵了幾句。

“機械手的布置消滅了一只，北邊還剩兩只，距離正在拉遠，40米……45米……西邊三只最近的為1200……規避路線……”海鷗的說著，機械手已從另一側進入了后座與野狗并排，隨即瘦猴也鉆了進來，只剩下大塊頭還站在后擴廂上。

不知為何，隊長駕駛之下的車輛確實比林墨駕駛得要快些。

只是盡管暫時安全，但地圖上其他幾個方向的異蟲也已圍了過來。

“海鷗能確定干擾源磁暴蟲的位置嗎？”隊長問。

海鷗搖了搖頭。

“磁暴蟲？”終于閑下來的林墨搶了海鷗的水袋猛灌了兩口，接著一愣：“磁暴蟲是個啥？為啥這區域會有這種異蟲？還有這么多三階的變異沙蟲？而且看樣子怎么還包圍……包圍……了……我們……”

“這塊區域不是早就沒有……”他越說臉色越蒼白，嘴巴也越張越大：“難，難道是……胎盤？！竟然有胎盤落在這區域了？！！”

“蠢貨，終于想明白了？”隊長冷哼了一聲：“知道這次死定了吧？！”

但出乎他的意料，林墨蒼白的臉上很快涌起血色，眼神也越來越興奮，終于忍不住吼了一嗓子：“那特娘的我們不是發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