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君？！”水云煙驚得臉色有些發白。

幽冥鬼帝早已經預料到她的反應了，趕忙上前安慰：“帝王也只是普通人，我與姑娘引為知己，只是欣賞姑娘的琴藝，想聽到姑娘的琴聲，難道姑娘連這點要求也不能答應嗎？”這話從幽冥鬼帝的口中說出來，雖然委婉，卻也帶了三分威脅。

水云煙權衡良久，最終還是選擇了妥協。

幽冥鬼帝如愿帶回了水云煙，剛一回來，就有屬下前來報信，說山澤壇主發現可疑人物，已經通知了其他壇主，他自己帶了一隊人率先前去圍堵，現下已經帶回可疑人物三人。幽冥鬼帝一聽，瞬間就明白了前因后果，這個山澤，那么早離開，果然是早有安排。

由于事關重大，幽冥鬼帝必須去主壇主持，因此，他還來不及欣賞水云煙的琴聲，就只好先把水云煙安置在了主壇周圍的一所宮苑里。

雖然幽冥鬼帝沒有聲張，但是主壇周圍眾多宮苑，人多眼雜，事情很快就傳到了瓊華宮，瓊華宮的主人，可是整個幽冥界的風云人物，她就是幽冥鬼帝的帝后——桑采薇。

桑采薇年輕的時候，也是如花似玉，她十八歲就嫁給了當年的幽冥鬼帝玄風影。當年，這位鐵腕的王后協助幽冥鬼帝立足地陰大陸的天藍山，開疆拓土，建宮立壇，這才有了現在幽冥界的疆土和地位。

雖然三十多年過去了，這位幽冥帝后和幽冥鬼帝玄風影依然相敬如賓，桑采薇始終正位瓊華宮，幽冥帝后的地位一直以來從未動搖過半分。

桑采薇如今年近百半，依然風韻猶存。此時，這位幽冥帝后正在安靜地寫著書法，面前的白紙上躍然著四個大字：心如止水！

簡單的筆畫，簡單的文字，簡單的心情。

不多時，一個宮裝的侍女前來傳信，神色慌張：“稟告帝后，帝君剛剛帶回來了一位姑娘。”

“姑娘？”桑采薇停下筆，淡淡地道，“帝君喜歡就好，有什么大驚小怪的。”

看那侍女欲言又止，桑采薇接著問道：“她現在在哪里？”

侍女低聲道：“目前被帝君安置在馨蕊宮。”

馨蕊宮！聽到這三個字，這位威嚴的幽冥帝后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僵硬的表情。

說起來，馨蕊宮還是整個幽冥宮年限最短的建筑，建成只有二十多年。二十二年前妖精國的那次四方會談之后，帝君回歸幽冥宮后，才派人在主壇的東方建造了那所宮苑。宮苑里種植了大片梅樹，還有幾個侍衛和侍女負責守護和整理院落，馨蕊宮綠樹成蔭，梅花年年盛開，生機不絕。只是，多年以來，馨蕊宮卻一直沒有迎來它的主人。

桑采薇如此精明，又怎么會不明白帝君的心意？帝君鐘情冷千蕊的事情，她也是知道的。

只是當年，冷千蕊選擇了委身于獸王凌勝天，所以，帝君才未能得償所愿，建筑這樣一所宮苑，也不過是用來聊遣相思而已。冷千蕊平生最喜歡梅花，所以宮苑里才遍植梅樹，帝君后宮的后妃心里都清楚，馨蕊宮一直無主，只能說明在幽冥鬼帝的心目中，還沒有人配做它的主人。

只是現下，幽冥鬼帝從外面帶回了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剛剛進宮就被安置在了馨蕊宮，這意味著什么？桑采薇平靜了多年的內心終于泛起了越來越激烈波動的漣漪。

她是誰？她憑什么獲得帝君的青睞？桑采薇一時失神，雙手一抖，一串漆黑的墨點甩在了面前的白紙上，暈染開來。心如止水？當真不過是奢望。

桑采薇輕嘆了口氣，放下了毛筆，臉上勉強擠出一絲微笑：“好了，我知道了，你去吧。”侍女躬身退了出去。

桑采薇暗暗咬了咬牙，她一定不知道，此時她臉上的笑容簡直比哭還難看。此時，身旁伺候筆墨的貼身侍女蘭兒開口了：“帝后，要不奴婢陪你去看看？”

桑采薇搖搖頭，語氣中依舊有一絲淡淡的驕傲：“不，我要在這里等著她前來拜見。”

幽冥鬼帝從主壇出來后，直接就去了馨蕊宮。

此時正值深秋，但是，對于處于地陰大陸北境的幽冥界，卻已是寒冷異常，宮苑里的梅花已然含苞欲放，傲立枝頭。

水云煙披著一件雪袍，佇立在花叢中，冷風不時地掀動著她的長發和衣袂，夕陽照著她那絕美的玉顏，她小心地伸出手，撫上了一朵半開的白梅，一絲淺笑浮上她的臉龐，美成了一幅畫。幽冥鬼帝看得不禁有些癡了，甚至不忍上前打擾。

“帝君，你來了。”水云煙看到幽冥鬼帝后，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容，迎上前去。

幽冥鬼帝看著她，眼神里滿是欣然：“這里的景色，你還喜歡嗎？”

水云煙依舊淡淡地笑著：“這里環境優美，清幽雅致，甚合小女子心意，多謝帝君安排。”

幽冥鬼帝點頭微笑，繼而抬眸遠望，深邃的眼神籠罩了眼前大片的梅林，他悠悠地問道：“你可知道，這里為什么叫‘馨蕊宮’嗎？”

水云煙淺笑：“小女子怎會明白帝君的心意？不過，在我看來，待到宮苑梅花盛放之時，必是滿苑清逸幽雅，馨香四溢。所謂‘枝橫神韻千山迥，蕊吐寒馨萬水懷’，用來形容此宮此景甚為精當，‘馨蕊’二字，當真傳神。”

幽冥鬼帝一時愣住，沒想到眼前的女子不僅貌如仙子，而且還才華橫溢。他自己都不知道，原來馨蕊宮還可以有這樣詩意的解讀。

其實，幽冥鬼帝本來也沒有打算把冷千蕊的故事告訴她，聽她這樣說，自然順著她的意思附和道：“水姑娘才華橫溢，讓本帝大開眼界。不如就把姑娘剛才所吟的兩句詩‘枝橫神韻千山迥，蕊吐寒馨萬水懷’，刻作馨蕊宮的楹聯吧。”

水云煙淺笑：“帝君抬愛，小女子卻之不恭。”

幽冥鬼帝抬手為她緊了緊雪袍的衣襟，關切道：“這里風大，我們進屋吧。”

水云煙低頭：“帝君請。”

水云煙熟練地沏了一壺茶，裊裊的茶香瞬間溢滿了整個客室。水云煙淺斟一杯，遞到了幽冥鬼帝身前。

幽冥鬼帝接過，深嗅了幾口清香，緩緩喝下一口，細細地品著。或許，這么多年，他第一次有這樣的閑情雅致，在這樣的環境下，似乎再一般的茶，也溢著醉人的清香。片刻，幽冥鬼帝放下茶杯：“水姑娘，可否為我這個音律愛好者彈奏一曲？”

水云煙沒有拒絕，端坐于琴臺前，雙手撫上琴弦。一陣空靈的琴音似仙樂般緩緩地流淌著，有種與世無爭的灑脫。琴音縈繞，伴著悠悠的茶香，讓幽冥鬼帝心波蕩漾，神思飄遠。

若是當年的冷千蕊在，想來也不過如此吧。只是，眼前的女子雖然似仙女臨凡，但卻渾身透著一股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冷，讓自己生不起半分褻瀆之心。能夠在此聽上一曲琴音，已是最大的享受。

一曲終了，仿佛仍有余音縈繞，伴著裊裊的茶香在風中靜默著。幽冥鬼帝適時起身，眼眸中發出柔和的光，不自覺地靠向水云煙：“能每天聆聽姑娘的琴聲，實在是平生幸事。”

對上幽冥鬼帝眼中那灼灼的目光，水云煙忍不住后退了兩步，不動聲色地欠身道：“今天天色已晚，不如帝君明天再來吧。”

幽冥鬼帝感受到了那一絲淡淡的拒絕，有些無奈地嘆道：“不知不覺間，時間過得真快，今天確實有些晚了，我就不打擾了。”

水云煙如獲大赦，連忙欠身行禮：“帝君慢走。”

送走帝君之后，水云煙才緩緩松了一口氣。回到內室，她神色恍惚地坐于銅鏡之前——

一襲烏發傾及腰際，墨色順滑，透著隱隱的柔韌。白皙的皮膚覆雪凝霜般的泛著晶瑩的光澤，眉睫纖動，眼眸如水，清澈而深邃，那是一張絕世傾顏。

只是那眼底多了一絲惆悵和倦怠，變得憂郁淡然，古井無波。

曾幾何時，這雙眼睛也曾璨若星月，睥睨四方。可惜到了現在，自己已經漸漸習慣了眼前這個鏡中的自己。今日的選擇究竟是對還是錯？一切都還是未知。

接下來的幾天過得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幽冥鬼帝每天都會過來聽水云煙撫琴，如此而已，倒是幽冥帝后桑采薇有些坐不住了。

幾天過去了，水云煙從未踏足過瓊華宮，這讓桑采薇十分泄氣。看來，論驕傲，她同樣不行，因為她最先沉不住氣。桑采薇私下派人調查過，水云煙是幽冥鬼帝從心月樓里帶出來的，她實在不能理解，帝君怎么會青睞于風月場上的伶人。本以為帝君只是圖一時新鮮，沒想到帝君卻是日日踏足馨蕊宮，這讓桑采薇開始整日坐立難安。

這日清晨，桑采薇梳妝完畢，立于銅鏡之前，華麗的盛服，精致的首飾，讓她看上去更加光彩照人。她滿意地點點頭，喚了貼身侍女：“蘭兒，隨我去趟馨蕊宮，本宮要去會會這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