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完了這幕戲之后，阿邯就收起了琥珀珠。

琥珀珠熄歇的時候，太虛之境里的諸多幻影都消逝而去，獨剩太子爺和她在這一方無人的天地。

阿邯拉著太子爺坐上一片山崖，放眼看向太虛之境里漫山遍野的竹息草。

風吹過，遠山松濤陣陣，阿邯道，“解鈴實在是個簡單的姑娘，心性單純又年輕美貌，而且看起來又那么容易擺布，你們男人是不是都喜歡這樣的姑娘……”

太子爺拿著不知哪里來的酒，飲了一口，瞇著眼朝她笑了笑，“再簡單的姑娘，經歷了這一番，都會有所不同的。”

是啊，阿邯想解鈴之所以對世間事不通，因她生命的大半部分都生活在監牢里，她在那一方幽囚的天地里生活的那樣久，久到她以為是理所當然。

后來宋丹良出現，說要帶她離開，去看那水藍色的佛墮花，她從此跟著他兩年，看遍了世間繁華，而后兜兜轉轉，她又落入牢獄，她始終不僅僅只是顆不會思考棋子，她是個有血有肉的人，這兩年里發生的事情，她也都有了自己的思量。

或者是被欺騙，被拋棄，被利用，她心里都會清楚。

早晚會清楚。

太子爺想起了什么似的問阿邯，“宋丹良不是在青楓浦受了重傷嗎？他怎么能順利從漳淮王的圍困下逃出天水巷、逃出珧州，難不成是假的？”

阿邯道，“怎么會是假的，是真的，燒毀天水巷的那場大火殿下猜猜是誰放的？”

太子爺驚異地道，“宋丹良？”

阿邯點頭。

太子爺越來越肯定心中所想，道，“所以他趁亂離開珧州，然后一路南下，更巧的是，宋丹良的手下們都像是準備好了一般，準備充足，精神抖擻，迅速響應宋丹良，趁著漳淮王固守珧州，帶著千軍萬馬席卷北方！”

宋丹良做事取得就是一個“奇”字，出乎所有人意料是他的慣常手段……

然而更奇的是，宋丹良占領各大關隘，封鎖諸王，又娶了絕色的王妃，本應該占絕對上風的他在進京的最后關頭卻大敗特敗。

太子爺其實可以猜個八九不離十，“宋丹良的大敗其實合理，他大露鋒芒，必定會受諸王聯合打壓，不過，最后幾仗固然難打，但也不至于輸得那么快，七王之中，能與宋丹良旗鼓相當的……不多。”

阿邯嘆氣，道出了關鍵，“是啊，雖然宋丹良幾次重傷發作，但仍然咬著牙關，真的硬碰硬，宋丹良未必會輸，可若有人不信他會贏，有人背叛了他呢？”

阿邯看著太子爺的眼睛，重復著最后一句話，“最后關頭，有人背叛了他……”

“誰？”

阿邯道，“劇本沒有點出姓名。宋丹良大敗之后，漳淮王也實力大損，退回了江南，宋丹良養了養傷，也退回了珧州，他去尋解鈴，就是殿下剛才演的那一幕戲。”

同樣身為男人并且身居皇族，太子爺對于宋丹良看得還是很清楚的。

貫通整個故事來看，宋丹良初見解鈴或許就存了心計，為她一擲千金買下天水巷的幾處院落也是為他的狼子野心來巧立名目，在青楓浦為她擋劍興許也是計謀的一環，他在珧州蟄伏兩年，解鈴或許只是一粒棋子，按理說，棋子用罷了就該丟棄了，解鈴不清不楚死了的話是最有利于他的，可他為何又來尋她呢？

為何呢？

或許是他失意之時需要寄托，再或許是他愛上了他的棋子。

阿邯和太子爺在剛剛上演第一幕戲的時候就應該知道，這個故事應當是宋丹良與解鈴二人的糾葛和牽絆。

宋丹良是愛解鈴的。

兩年前不愛，而如今重傷，娶了正經王妃、又敗得一塌糊涂時倒愛了？解鈴沒有變，變得只有宋丹良。

如果深究宋丹良愛上解鈴的原因，沒人說得清，愛上了就是愛上了，并且看起來似乎用情很深。命運是個很強大的所在，他會讓你得到你沒有的，也會讓你失去你已得的，以前堅信不疑奉為圭臬的，在若干年后可能會發現或許不是那么的正確，所以說命運不僅會打擊你，還會推翻你，“追悔莫及”這個詞能流傳至今，大抵是因為很多人都用過它。

阿邯道，“愛情這種東西，我們要時刻小心不要夸大它，它也時刻制造存在感讓我們不要忽略它。”

“權勢的滔天風浪中，解鈴不過是一顆小的不能再小的棋子，宋丹良卻是大人物，正是他賦予給她的情感，使得解鈴成為王位角逐中的一環，因為她左右了宋丹良的判斷，改變了他的方向，她悄悄地在整件事情中發揮著作用，甚至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落在一個怎樣的位置上。”

太子爺看向阿邯，見她說的深情。

解鈴實在是引起了她的共鳴，她繼續道，“就像我，當年我不過也是一個小小人類，沒有漫長的生命，也沒有六十七瓣左岸舍離固命傍身。殿下知道千年前的西姜嗎？國君暴虐，上天降禍西姜，山崩地裂，江川干涸……人如螻蟻，不如鳥獸，怎么躲得了這種災禍？他們只能悲慘的餓死、渴死、被暴亂的馬蹄踩死、被殺、被掩埋……”

她說的痛心無比，像一切都發生在她身上。

太子爺極力搜尋著腦海里看過的史書，道，“幽王不就是那個遭到天譴的暴君，幽王死后，平王繼位，災難就平息了。不過，人總道‘上天’、‘諸神’，孰知上天有道，成事還是要依仗人的雙手，天旱便應該調水車，挖深渠、山崩便應該遷災民、賑災糧，求神還不如求己，反正本宮是不信神明，也不信這世間有神明……”

“是啊，人間已經沒有神了，沒有了，一個也不剩了……”阿邯的五指分開，深入竹息草的叢里，感受指縫中的柔軟清涼。

太子爺突然來了精神，“本宮原來也不信神，不過本宮自從上了珀山，見了你這十里煙霞，又是琥珀珠，又是幻境、又是劇本……本宮也不說不清究竟有沒有神了。”

他突然站起來，把阿邯也拽了起來，繞著圈兒打量她一番，“阿邯姑娘是神仙嗎？”

太子爺見她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跟人沒什么兩樣，心里也就有答案了，忽然想起她說放血就放血，血里生蓮的‘盛景’，心頭一滯，神秘兮兮地問，“那你不會在修煉什么妖邪之術吧！”說罷還退后兩步。

阿邯撲哧一笑，反問道，“依殿下看呢？”

太子爺連連擺手，“本宮可看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