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t說完，便一言不發，尹明也不想接話，僅是都沉默著。待吃完晚飯后，it的表情也沒有絲毫緩和，哪怕貝芙給它滿了幾杯橙汁，it雖然都盡數喝下，但臉上的五官除了擬真的眨眼外，幾乎沒怎么動過。尹明瞄了幾眼它的反應，最終沒了法子，嘆了口氣便上前拉住了小it的手，使盡全力把它從椅子上抱了下來，只記得抱下來的時候，尹明的臉都發青發紫了（大it體重不明，小it起碼二百斤）。喘了幾口粗氣，又轉身再對貝芙吩咐幾句，諸如幫忙做點餅干和熱可可之類的命令，就拉著it來到了客廳。

尹明剛剛就是在客廳的沙發上，蓋著毛毯蜷起來看書的，可以的話他還會隨便看看電視，這里對尹明來說是個放松的好地方。帶it來或許也是這個意思，也有可能是解決了問題后直接趕它走，然后接著進行自己的娛樂活動。

安排it在自己的旁邊坐好后，尹明抽了一張做工不錯的紙巾，是那種和柔軟的皮膚磨蹭也只會覺得舒服的類型。他用這種紙巾湊到了it的嘴角，好好地替它擦干凈了晚飯的意大利面所淋的醬汁——it吃完飯還沒來得及擦嘴，就被尹明帶到這兒來了。

紙疊了起來，輕輕地抹過it的嘴，動作十分輕柔。那感覺并不像是護理機器，而像是真的對一個有著嬌嫩皮膚的幼小孩童的精致呵護。it一動不動的，待嘴擦完，它都有些覺得奇怪尹明的行為，不過它沒有過問，或是，覺得自己沒什么問的資格。

“為什么決定不去了？能告訴我理由嗎？”尹明坐定，第一句問的話，當然就是這個。

“總感覺…給人添了好多麻煩，不能再這么繼續下去了。”it如實回答著，這是它思考了很久的答案。

距貓貓跟自己談話，已經過了有一個月左右了，今天去看了同學們的比賽，大家唱的非常好，好到沒有it也是理所當然的程度。當然，也在現場看見了聞雨老師領了一等獎，那首<Tell Me Why>的選曲，還有原創的那部分和聲，真的做的非常不錯，同學們也非常配合，連張莉莉這樣不擅長集體活動的孩子都完全融入了進去，聞雨老師功不可沒啊。

總之，一切都很完美，it可以不用在意有它或是沒它的問題了。雖然江花鈴當時并沒有把話說的那么重，心里也根本沒有想過要讓it永遠離開，但it想到了，它突然發現這是一個多么天才的解決辦法，本來它在學校，就總是會給各種各樣的人添各種不必要的麻煩。

是因為它是機器人這種事。

“添麻煩啊…有誰這么跟你說過嗎？”尹明蹙眉，有些不解it為什么會突然這么想。

之前的它可是又自私又跋扈蠻橫，在自己面前沒多少次是聽話的，這回竟說想要退學是因為……給人添了好多麻煩？從前的它就沒這么想過，突然這么想一定是因為有人給它灌輸了這方面的想法。再加上尹明之前所作的系統缺陷的猜想，看來是有人蓄意利用了這一點…不過，那只不過是猜測罷了，不管是無心的還是有心的，都不能放it不管。

“不說話的意思就是有了？”尹明緊接著又問了一句。

it在尹明說完后，突然猛地抬頭看向尹明，那模樣就像是想開口否定，但是，它最后開口卻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什么不是？”尹明問。

“給人添麻煩的事情……是事實。爸爸的事情也是，因為我所以受了很多不應該受的事情吧……？那個人……爸爸的祖母也是…是因為運動會的那件事所以才過來鬧事的，對吧？”it說著，目光縮回，低下頭便開始盯著放在裙子上的兩個緊握的拳，它只覺得認錯時就該是這個姿勢。

然而尹明在意的卻是別的地方：“…別叫我爸爸。”

“哦……”

沉吟許久，尹明想不出有什么話能安慰這樣的it，可以的話其實他想現在就拉it去研究室好好處理處理它的系統，直接從根源改起，回爐重造一番，也比口頭說話要容易多了。然而，尹明是不會這么做的，他突然意識到it現在的狀態，其實就宛如一個被關在家中許久的小孩。接受的信息是恒定的，途徑是狹小的，久而久之，人就會變得頑固，不管是大人還是小孩，都會這樣。也許這只是一種狀態，并非系統缺陷，如果盲目改掉的話…也許會讓it更像機器人。

這樣的話，尹明最開始的目的就會扭曲，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也許，他應該試著觀察一陣，和it多說說話。畢竟，組成這個人形機器人系統核心的，是‘學習’。

想著，尹明便開了口：“有些事，并非你想的那樣復雜。關于尹文厲的事，其實也不該你去操心。我理解你為我擔心的這份心情，但擔心并不意味著你一定要把對方承擔的苦楚全部虛擬一份放在自己肩上，你明白我的意思嗎？這是毫無必要的，對方也不會因為你這份虛擬的承擔而輕松半分。”

“但是…爸爸受的那些罪是的確存在的啊，都是因為我，都是因為我在外面胡鬧…才會導致事情變成這個樣子，都是因為我……！”it抓著自己的頭，痛苦地說著。

尹明看著it的模樣，眉頭一皺便給了它一擊手刀：“別叫我爸爸，記住了，別叫。”

“…哦、哦！”it嚇了一跳。

“其實你說的‘受罪’這件事是相對的，在別人看來我可能正在受罪，在我看來卻是卸下了個大包袱。你知道為什么嗎？”尹明反問著。

“為什么？”it歪頭。

“我輕松太多了！因為口碑下降，沒有人用我的東西，也就沒有人再找我合作了，我不再有那些麻煩的商業工作了！科學院不會再給我派了，他們一定時間內也不敢再找我了，我每天可以在宅子里干自己想干的事，你知道這對我來說有多難得嗎？錢也掙夠了，接下來就是享樂的時間了！啊，別提有多開心了，我這輩子就沒這么開心過！”

尹明說著說著，整個人就仰在了沙發上望著天花板，同時，他突然開始笑了！笑的是如此地開心，而且帶著顯然的放松。

it從誕生到現在就沒有見過尹明笑成這樣！它瞪著那雙碧綠的眼睛，看著尹明整個人都笑的跟朵花似得，目瞪口呆。連貼身跟隨尹明的貝芙都嚇了一跳，她瞬間覺得幾個月乃至幾年前就一直在搞的心理治療簡直就是白癡中的白癡，原來只要他不工作了，人就是那個傻樣嗎！

“咦…爸、啊，尹明先生你其實那么開心的嗎？”

“對啊，多虧了你。本來就對那些亂七八糟的商業宣傳之類的感到煩躁，回應大眾的一些烏七八糟的無聊問題……真是的，想知道產品會不會有那方面的缺陷自己去看書不就懂了，啊啊，不用回答那種奇怪問題真是太好了。”尹明慶幸地說道，笑的他眼淚都出來了。

“我覺得尹明先生你的看書和他們的看書好像不太一樣…而且書上也不可能切實地畫著藍圖的吧……”貝芙無奈地說著。

“算了算了，反正都是些無關痛癢的事情，今后也不用在意了。”尹明終于不再笑了，擺擺手就恢復成了平常的他。

氣氛在他結束那副奇怪模樣后，竟又變得沉寂了起來。

“煩人的事情，全部都……”尹明用手肘撐著膝蓋，盯著眼前逐漸失去焦點的虛無說著。

“尹明先生？”貝芙注意到了點兒什么不對。

尹明又連忙起身，回過頭對貝芙說：“啊，我沒事，不用擔心。”

而后，他又看見了一臉懵懵，盯著尹明的it，深吸了一口氣，便又說了起來：“it，你要明白，人歸根結底是自私的生物，如果一個人不為了自己而活，處處選擇為難自己的話，那他就不配為人，是人以下或是以上的東西。”

“人以下或是以上的……東西？這是什么意思啊，爸爸？”it有些不明白。

“你最近不是經常思考嗎？思考吧，用你的鐵腦袋。”尹明微笑著指了指it的額頭，意味深長地說道。

“爸爸，我身上的材料好像沒幾處用的是鐵吧…”it卻出乎意料地這么回答了。

啊…好像的確是這樣，那個材料的確不太適合做經常活動的人形機器人但是這種事……

才不要你這個機器人提醒我！

“閉嘴吃餅！”尹明說著便抓起放在桌上的那些剛烤好的曲奇餅干，掰開it的嘴一股腦地塞了進去。

“唔唔唔……！”it一時間說不出話。

“順便，我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退學什么的，還要嗎？你的那些朋友還在等你呢。”尹明拍拍手，去掉那些餅干屑，無所謂地說道。

“……還要。”it說道。

“好，那我等會兒給別人打個電話，你明天開始就不用去學校了。”尹明站了起來，回答道，似乎打算馬上實施他的言語。

“打個電話就可以了嗎？”it有些驚訝。

“嗯，打個電話就可以了。你是塊燙手的山芋，要他們把你扔開，是件只要話里有這個風聲，他們就會感激涕零的事兒啊。”尹明聳聳肩，說著。

“是嗎……”it顯得有些失望。

它可能也沒想過自己的位置其實是這樣子的吧，真是個可憐的小家伙。可是，即便犧牲自己體會友情的機會，也想要徹底把本不該存在的自己從體制中剝離…大概也算是成長了吧。不過，這份成長到底是盲目的，還是真正的出自自己的意識呢？這些都要看以后的it如何實踐了。

“你還真是，人以下的家伙啊。”尹明說著，便走到了it的面前，稍稍蹲下，手放在了it頭上，順著柔軟的人工長發摸了下去。

并不寬厚的大手帶著人類的溫度，是那樣的溫暖。it不知為何，突然頓覺苦澀，不知怎的，淚就先一步從眼角流下來了。然后才覺得難受，然后才覺得委屈，不甘，不開心，不愉快，那些感情糅雜在一起，沖擊了it的程序，它的運算結果本能地得出了結果：我不想這樣。

對這樣的感情，it不知該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