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容若第一次帶蘇落白去皇宮。

帝京三百里繁華盡頭便是巍巍皇宮所在。

人心鬼蜮，陰謀權術，千百年來在這宮城之中輪回翻轉，紛爭不休。所謂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只是片面說辭，在赤裸裸的現實里，輸了的人，哪有機會落草為寇？怕不止是尸骨無存，灰飛煙滅！

此時此刻，李容若便帶著蘇落白去往這深淵漩渦。

馬車穿過宮門，吱呀吱呀的聲響異常空曠遼遠，越發襯托皇家威嚴。

李容若將蘇落白扶下馬車時，四周便是圍困的宮墻，成一座無形的牢籠，所有人都困囿其中，能安然無恙活著出去的，要么前生積累下來的運氣，要么雙手鮮血淋漓。

李容若沒有多說什么，表情顯得凝重。

恰好是深秋，他和蘇落白走了一段路。

一片蔻丹鮮紅的楓葉從遠處飄來，空中打旋兒，飛著飛著，落到李容若腳邊。

看著這片葉子，李容若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問蘇落白道：“你以前進過皇宮？”

蘇落白答道：“小時候來過一次，后來我爹怕我闖禍，從沒到過。”

如果在平時，李容若一定會諷刺蘇落白一句“也是”，但這次他卻臉色凝重地問：“你來的時候遇到什么人了？”

蘇落白想了想，皺眉道：“不記得了，過去太久，好像那時下著大雨。”

李容若：“那時你八歲？”

蘇落白算了算，然后驚奇道：“你怎么知道？！”

李容若：“因為那時我十歲。”

蘇落白皺眉：“這……這有什么關系？”

李容若：“那年我母妃走了。”

蘇落白：“……”

李容若指著皇宮正殿的后方，那里有一株巨大的楓樹，參差入云，越過宮墻，仿佛拼命想逃出去，李容若腳邊那片楓葉就從那邊飄過來。

李容若說道：“我母妃最喜歡楓樹，尤其是整個皇宮只有那一顆。她體弱多病，常帶我去給那棵老楓樹澆水，她告訴我有一天她不在了，真希望葬在那顆樹下。”

蘇落白愣了愣，蠕動嘴唇，小心翼翼問道：“后來呢？”

李容若一笑，無限悲涼，“這宮內只能死人不能葬人，更何況是被皇帝打入冷宮的妃子。”

蘇落白啞然。

她知道李容若自小坎坷，也聽說過他母妃死時仍是戴罪之身，只是怕觸及李容若從小帶來的傷口，便不多問。現在聽來，竟是感到陣陣蒼涼，不勝悲喜。

李容若說：“他們甚至不讓我見母妃最后一面，把她的東西全燒了，我去搶的時候，只搶回那只鐲子。”

那只鐲子現在在蘇落白手上。

李容若緩了一口氣，像是整個世界都陰沉下來，云影天光被濃霧陰霾遮蔽，天地之間隔著令人絕望的陰郁。

“那天下很大的雨。”

他說：“我在那棵老楓樹下跪了很久，想把母妃那只鐲子埋在哪兒，然后自己也死了算了，反正不會有人再管我，那里也不會有人來。”

蘇落白：“……”

李容若：“然后在滂沱大雨中，我看到有個女孩兒跑來，她撐了把紅傘。”

蘇落白：“紅傘……”

李容若：“她跟我說‘這么漂亮的鐲子被你埋了，它的主人會心疼。我把我的鐲子給你，你埋我的鐲子好不好？你的鐲子你好好留著成嗎？’。”

蘇落白：“……”

李容若：“我想看清楚那小女孩的臉，可惜就被她父親拉走了。我看著那對父女在大雨中越走越遠，但我看不清那女孩的臉。”

蘇落白：“但你記得那女孩的那只鐲子？”

李容若點頭：“是的，這些年我也找了好久。直到那天離開尚書府，我看到你爹把這只鐲子給了你。”

蘇落白：“恰好是我爹給我的這個？”

李容若：“嗯，所以我把我母妃的鐲子也給了你，我才知道你就是當年的那小女孩。”

蘇落白：“……”

李容若：“落落你要記得，其實你救了我兩次，每次都是重生。”

不等蘇落白說話，他繼續道：“以后無論發生什么，我都不會對不起你。”

蘇落白沒有回答，從天上掉下一滴清涼打在鼻尖，是雨水。

忽然間皇宮上空便烏云密布起來。

蘇落白反應過來，再抬頭看。

也是這么大的雨，猶如她和李容若小時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