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當真以為，就憑你和金聲的那點兵馬，夠清軍塞牙縫嗎？可能連滿洲八旗的毛都沒有摸到，就會死在了漢奸們的手里。”
長長一番話，如洪鐘大呂，震得吳應箕腦袋瓜子‘嗡嗡’作響，他也只是推辭一下，又沒說不當。
這小子還得理不饒人！
大殿之中落針可聞，自然沒人自去，即便不給小督爺面子，還是要顧及老督爺顏面的。
見氣氛差不多了，裝死的閻應元終于活過來打圓場。
“主公息怒。次尾兄也只是一時糊涂。”
這話說的精妙，只說主公是對著吳應箕一人發怒，而關于盧傳廷前面詆毀南明朝廷的話，一概不否。
立場鮮明，讓一眾江南文人，全部眼含憤怒的瞪著這位新任的首輔大人。
閻公何許人也！會在乎區區幾個文人的無能憤怒！
他又施施然轉向了吳應箕，勸道。
“次尾兄也消消氣，主公對你可是非常器重，你也知道，我剛來的時候，也只不過是個軍師之職。”
這話說的，整個漢家軍的大小將官，全都翻了白眼。
你這軍師...可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但是勸架嘛，總不能讓別人難堪。
當然要撿好聽的說，反正他又不知內情！
能夠在官場上混得，誰不是人精，吳應箕當然也是人精。
總督大人叭叭說了半天，有哪件事能跟他扯上關系，再瞄了一眼堂上眾人的神態，立刻恍然大悟。
總督大人想借他這只雞，儆一儆這群上躥下跳的猢猻！
他低頭沉思了一番，假裝矜持，支支吾吾了一陣后，方才一揖到底，恭敬的說道。
“還請主公息怒，是次尾過于冒失了。”
盧傳廷眼中的亮光乍起即滅！
原本對著閻應元翻白眼的漢家軍眾將，瞬間轉移了目標。
這次是真的冒失！
主公怎么可以亂喊，整個大殿中，唯閻公和顧兄可叫矣！
盧傳廷摸了摸鼻尖，掩飾尷尬。
他本來還在暗之竊喜，對吳應箕表示了肯定，祝賀己方陣營喜獲老狐貍一枚。
沒想到這句主公，卻讓畫風突變。
為什么會尷尬呢！
失味的雀兒也要尋找草籽，求得無非是生存之道。
叢林的王者更加不會缺少擁躉，老虎身邊的狐貍多了，叢林就會陷入混亂。
誰都不想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盧傳廷也不想。
所以，很多妄想稱呼主公的皆被他婉言拒絕。
好在吳應箕確有真才實學，更是真正的民族英雄。
允了倒無妨！
一頓無名之火后，氣氛變得更加融洽，鄉賢遺老們各自閉目，再不敢多言。
這位主可不是崇禎皇帝，動不動就會讓他們去和戰士們聊聊。
去軍營里聊聊還能接受，萬一，讓戰士們去家里聊聊，那可如何是好！
雖然大明讓人留戀，可是飛魚服的威懾，還是令人膽戰心驚。
嚇尿了可不好，會大大的有辱斯文！
沒有了作妖的文人，殿中的氣象為之一新！
見眾人對于改制一知半解，盧傳廷決定拿一點干貨出來。
他環視一周，神情肅然的問道。
“懋中，你出來說說，明朝，是因為什么而滅亡的！”
被點名的陳子龍有些意外，畢竟，明朝現在還不算滅亡，南方還有流亡政權存在。
一時間不敢接話。
盧傳廷哈哈大笑：“明朝，自從被李自成攻破京師后，無論我們承不承認，其本質已經算作滅亡了...
無論是后來的弘光朝廷，還是現在的隆武政權，包括我們，雖然在某種意義上繼承了大明的衣缽。但畢竟不是真正的明廷，頂多只能算作，在極盡所能得挽救自己的國家...
說是爭奪天下，逐鹿中原也不為過。僅此而已...！”
這種驚世駭俗的言論一出，已經是公然遺棄了大明，殿中頓時一片大嘩，遺老鄉賢全都驚得目瞪口呆！
盧傳廷示意眾人安靜。沈不浪甚至準備抽出腰刀！
沒有理會眾人的躁動，他繼續悠然的說道：“話糙理不糙，歷史總會有跡可循，比如光武帝劉秀，雖然也是稱為漢朝，但本質上還是有很大的區別！
所以，才會被后世分成了東漢和西漢...
若是現在有朱氏貴胄，再度統一了中國，我想！后世依然會區別對待的...
所以，懋中無需顧忌，盡可暢所欲言！”
領教過小爺淫威的陳子龍不為所動，依舊沉默不語。
盧傳廷眼眸深邃的望著他，諄諄善誘：“何況！值此民族危亡之際，哪有因言獲罪的道理！”
陳子龍還是有些躊躇，畢竟！明朝的滅亡，牽涉到很多敏感的話題。
盧傳廷含笑望著他，眼神中飽含著鼓勵，良久，陳子龍才拱手說道。
“晚生不才，不敢妄加評斷，但是我認為，大明最大的問題，是土地的問題。”
“很好！”盧傳廷聲音拔高了許多：“土地兼并，的確是一個王朝走向末路的重要因素…
因為士紳們不用納糧，導致了大量的平民把名下的土地，投獻到了貴族們的名下，讓巨量稅收流失的同時，還造成了農民失去了安身立命之地…
但是！絕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眾人驚疑，趕緊追問是何原因。
陳子龍：“督爺也說了，農民上無片瓦遮身、下無寸土立命，世道難行，要想尋條活路就只能造反。而大明，本就是葬送在了農民起義軍的手里。”
盧傳廷：“既然懋中提到了農民起義，那么，你有沒有思考過，農民生活在社會底層，沒有文化，沒有意識形態，沒有完善的管理制度，這樣的一群人，怎么會有能力去推翻一個王朝呢！”
陳子龍：“這！可能...是因為他們人多勢眾吧。”
盧傳廷：“哦！既然人多，那為何面對清軍時，又如此的不堪一擊。從而讓我們失去了半壁江山。”
陳子龍：“皆言清軍滿萬不可敵！農民軍當然不是對手。”
“哈哈！哈哈...”盧傳廷大笑：“滿萬不可敵？懋中，此番你可是大錯特錯！若是當下的清軍遭遇的是太祖時期的明軍，定然是不堪一擊的！而且，他們在漢家軍面前，也同樣不堪一擊。”
陳子龍第一次聽到這種言論，神情也變得肅然。
“晚生不才，還請督爺解惑。”
殿中眾臣，似乎也意識到這是個不同尋常的問題，閻應元、顧炎武等人為首的一群文臣、齊齊出班，態度恭謹的道。
“請督爺解惑！”
盧傳廷掃視眾人，見他們態度誠懇，虛心求教，甚感欣慰。
輕咳一聲后說道：“關于明朝的滅亡，還要從太祖皇帝時說起。”
“啊！”殿下眾人一陣驚呼，目光灼灼的盯著他。
少年雄渾的聲音響徹大殿，開始侃侃而談！
“自秦以后，真正意義上通過農民起義從而改朝換代的，其實只有兩個，一個是劉邦的大漢王朝，還有一個，就是我們的太祖皇帝...
而造反出生的他們，最大的擔憂，就是害怕別人也會造反，所以，他們有一個共同之處。知道是什么嗎？”
殿中眾臣開始思考。吳應箕不愧是復社的領軍人物，率先出班答道。
“不知道主公指的...是不是分封藩王？”
盧傳廷拍手表示了贊賞：“吳部長說的很對，就是分封藩王，關于封建，除了漢與明，其實還有一個王朝，那就是西晉，因為司馬氏是篡曹魏所得，所以西晉也有同樣的擔憂，他們大肆的分封藩王，以親藩制度拱衛家天下，結果不用多說，大家都知道...
漢有七王之亂，晉有八王之亂，而大明！也有靖難之役。這些戰爭都是由藩王們發起的。”
“可是這和明朝最后的滅亡，有什么關系？”吳應箕問道。
盧傳廷：“一切的根源，就是從靖難開始的，漢有推恩令，削弱了藩王...
但是成祖皇帝自己本就是藩王中的一員，總不能也去削藩，那豈不是送給別人靖難的借口，何況，削藩還會否定他靖難的合法性！...
思來想去，他搞了個別具一格的親藩制度，去掉了藩王們的軍權和封地管理權。這樣，藩王就算有意謀反，也沒有了權力。”
陳子龍：“難道這樣不好嗎，藩王沒有造反的能力，國家才會安定。”
盧傳廷：“這種做法，短期內自然是沒有問題的，可是長此以往，必然會暴露出極為致命的缺陷。”
顧炎武早就在反思封建專制制度的危害，所以急忙大聲的問道。
“什么缺陷！”
還未待盧傳廷回答，吳應箕已經先說話了。
“主公是說，龐大的財政開支！”
殿中的文臣武將，唯有吳應箕進入過明朝的中樞為官，自然知道崇禎皇帝巨大的財政壓力。
盧傳廷點頭問道。
“次尾可知，明廷每年需要支付藩王們多少開銷？”
吳應箕：“稟主公，大約需要一千五百萬兩左右。”
此語一出，眾人皆都倒吸了一口涼氣！需知，崇禎年間不吃不喝，一年的收入也就幾百萬兩。
“這么多！”
“怎么會有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