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回，草長鶯飛，夜闌宮巍峨殿闕中，一個紅衣女子坐在鳳儀宮的軟榻上，看著窗外淅淅瀝瀝的春雨，聽著耳邊嬰孩的啼哭聲，心中微有暖意。

熏兒正在她身邊，一手抱著一個孩子，小臉上笑開了花：“娘娘，你看小皇子和小公主多可愛，就算是哭著也這么可愛呢。”

南宮沁璃搖了搖頭，無奈地笑了笑：“孩子哭有什么可愛的，快些抱走哄一哄，別讓他們哭了，哭得我有些心煩。”想了想，又道，“算了，抱過來吧，本宮來哄。”

熏兒笑著遞上兩個孩子，南宮沁璃接過，看著懷中的小家伙，她唇角帶著柔美的笑意：“寶寶不哭……不哭不哭……乖……”

熏兒看著南宮沁璃哄著孩子的樣子，眼中滿是笑意。

二月初六，也就是一個半月以前，皇后娘娘產下了一對龍鳳胎，男孩大，女孩小。皇上特別開心，大赦天下，舉世同慶。還當即封皇子為太子，公主賜號‘永安’。

皇上陪了皇后整整一個月，如今皇后娘娘出了月子，皇上這幾日才重新處理國事。看著帝后這樣恩愛，真是夜闌國的福氣。

眼見著小家伙們不哭了，南宮沁璃終于無奈地抬起頭，道：“蕭郡安這個混蛋，都不知道替我哄哄孩子。”

熏兒的眉心跳了幾跳，心道陛下可是陪了您一整月啊，您出了月子之后不是被陪得煩了才趕陛下去處理朝政的嗎……現在怎么怪上陛下了。

她還記得皇后娘娘將皇上關在門外的時候，皇上在門口那聲帶著笑意的嘆息，真是無奈得很……

“對了熏兒，今天什么日子了？”南宮沁璃起身將兩個睡著的孩子放進搖籃里，才輕聲問道。

“嗯……今天是三月二十二。”熏兒想了想，道。

“三月二十二……”南宮沁璃咬著唇，腦中靈光一閃，忽然大喊一句，“今天是蕭郡安的生辰！”

“啊……”熏兒愣了愣，木然的點點頭，“對啊，娘娘您不知道嗎？”

南宮沁璃皺起眉頭，垂眸道：“我竟然忘了……今天是他的生辰啊，一轉眼他都已經二十三了……”她輕輕呢喃道，心中微微愧疚，他的生辰她竟然不小心忘了……

“娘娘不用內疚啊，”熏兒看出了她的愧疚，笑道，“現在時辰尚早，娘娘你現在準備也是來得及的。”

“可是……準備什么呢？”南宮沁璃嘆了口氣。每年她的生辰，蕭郡安都會為她準備很久，給她驚喜和感動，可是她……

“那就靠娘娘自己想了……奴婢可幫不上忙。”熏兒捂著唇偷笑。

南宮沁璃垂眸眨了眨眼睛，抬步向外面走去：“我出去看看。”

“娘娘你去哪啊，外面下著雨呢！”熏兒喊道。

“你在這幫我照看孩子，我自己去就好。”南宮沁璃拿了傘，走了出去。

一路漫無目的，她憑心走著，走了很遠。夜闌宮甚是華麗，金碧輝煌。可是她想起蕭郡安說過，過些日子要重建鳳儀宮，說是要重建成碧瑯軒的樣子。她想著，心中滿滿的感動。

蕭郡安真的很細心，不論是對她還是對孩子都是無微不至。他曾說，連自己的妻兒都照顧不好，如何平天下。

南宮沁璃輕笑，不知不覺，她來到了御書房，這是他平時處理朝政的地方，可今天卻沒在這。

御書房門口的侍衛見是她，紛紛行禮：“皇后娘娘。”

南宮沁璃點頭，問道：“本宮能進去嗎？”這里面都是朝堂上的機密吧，平時都是蕭郡安帶她來，她自己能進嗎？

“當然可以，”侍衛點頭，“皇上吩咐過，宮中所有都是皇后娘娘的，娘娘請隨意。”

“好，多謝了。”南宮沁璃挑了挑眉，輕笑著推開門走了進去。

滿室的書香，還有那人的氣息。南宮沁璃也不知道為什么會走到這里來，就是憑著感覺走來的，似乎冥冥之中有什么拉著她。

她搖搖頭，想那么多做什么，來都來了，到處看看也是好的。

南宮沁璃就在書房中慢慢地踱著步，走到書架下，她抬起頭，看著架子上的書籍，還有很多竹簡，微微一笑。

她最不喜歡看書了，兵書除外。想起娘親從前因為她脾性沒有達到她的要求，日日追著她打的場景，竟笑出了聲。

如今她也是做母親的人了，終于是能體會到母親的心情了。嗯……改天得讓蕭郡安陪她回門，她有些想念娘親了。

南宮沁璃輕嘆著，她這個皇后做的真是十分沒有規矩，各種禮儀全然不會，偏偏蕭郡安和母后都寵著她。她想，她該是這世上最幸福的皇后了吧。

她伸手從架子最頂端抽出了一部兵書，轉身靠在書架上細細的翻看。看到精彩的地方，她不經意的一揮手，手肘竟碰到了書架。這一碰，書架頂竟掉下了一個盒子，直直對著她的頭砸下來。

南宮沁璃抬頭看見，猛地旋身躲開，‘砰’的一聲，那盒子就砸在了地上，蓋子被摔開，露出了里面的東西。

她回首看去，盒子里面是幾塊破碎的紙，像是被人用利器劃破的，已經看不出本來的樣子了。

南宮沁璃皺了皺眉頭，蹲下身抱起盒子，走到書案之后坐下，將里面的紙都拿出來，鋪在大大的書案上，一塊一塊拼著。

拼好了之后，南宮沁璃抬眼細細端詳著。

畫上，紅衣女子栩栩如生，十分傳神。雪落滿地，她望著遠處的巍峨宮殿，唇角有著輕柔的笑意，正是南宮沁璃自己。

她皺起眉，覺得眼前的畫有些眼熟，卻又想不起來在哪里見過。可是……明明是好畫，為什么又碎成這個樣子？

腦海中忽然閃過零碎的畫面，冷厲的劍光，四散的下人，無數劃痕的白玉亭，長廊下的落葉和……書房中的狼藉。

南宮沁璃忽然想起，三年前，她聽聞蕭陵的死訊，回到太子府中，將太子府砸得一干二凈……這幅畫當時就掛在書房的桌案后面。

這是她在蕭陵府中那一日，蕭郡安親手畫的。一筆一畫，都是他的愛……

被她毀成了這個樣子，他卻將它好好地收了起來，留了這些年……

南宮沁璃死死的咬著唇，淚盈滿眶。這個傻瓜……她忽然從御書房飛奔而出，直直奔向金華殿。

小雨不知何時停了，空氣中滿是青草的芳香。南宮沁璃奔到金華殿門口，忽然停住，咬著唇，定定的看著殿中龍座上的白衣帝王。

蕭郡安一身白色鑲金蟠龍的龍袍，低調華貴。他此時正閉著眼，以手支著頭，聽著幾個重臣稟報江南一帶的事。

似乎是有感應一般，他忽然睜開眼睛，如明月清輝般的眼眸向殿外望去，正看見不遠處，南宮沁璃一身火紅鳳袍，癡癡地望著他。

他眉心輕皺，櫻花色的唇揚起，輕輕抬手，制止了大臣的話。朝臣見陛下的神色忽然變了，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蕭郡安并沒有給他們觀賞皇后的機會，白影一閃，便來到了南宮沁璃的面前，擋住了身后的視線。

他輕輕一笑，看著她問道：“你怎么來了？我不是說一會便回去陪你嗎？”

南宮沁璃咬著嘴唇，抬頭看著心愛的男人，忽然閉上眼撲進他懷里，靠著他的肩膀，聞著淡淡的蘭花香，突然特別想哭。

蕭郡安有些愣，隨即回抱住她，撫著她的發，輕笑道：“想我了？”

“嗯……”南宮沁璃點了點頭，輕聲道，“郡安，今天是你的生辰……”

蕭郡安月眸輕眨，隱約有笑意：“我知道。”

“可是我今天才想起來……”南宮沁璃聲音中滿是愧疚，帶了哭腔。

蕭郡安輕笑一聲，道：“別哭，你不是想起來了嗎，哭什么？”他低下頭，輕輕為她擦去淚水。

南宮沁璃抓著他的手，抬頭看著他，嘟著紅唇道：“你想要點什么？”

蕭郡安愣了一愣，輕輕呼了口氣，道：“我沒什么想要的，正如你曾經說的，江山在手，佳人在側，還有什么缺憾呢？”

南宮沁璃越過他的肩膀，看著殿中靜靜等待著他的大臣們，她想了想，輕輕推了他一下，垂眸道：“你快去吧，他們都等著你呢。”

蕭郡安回頭望了一眼，低頭道：“那……我去了？”

“嗯……”南宮沁璃伸手，摟住他的脖子，輕輕吻了一下他的側臉，道，“我回宮等你。”

“好。”蕭郡安唇邊笑意清淺，溫潤如水，“那你先回去，我看著你。”

“嗯。”南宮沁璃抿著紅唇點了點頭，轉身離開，蕭郡安負手而立，看著她的身影消失不見，方才回到殿中。

南宮沁璃先去了御書房，將桌案上的畫收進盒子，放回書架上，而后回了鳳儀宮，一整日閉門不出。

蕭郡安終究是沒能一時半刻便回來。他陪著南宮沁璃生產之后整整一個月，半點朝政沒處理，如今積了很多，也處理了一天，直到傍晚才回到鳳儀宮。

等他到了鳳儀宮，卻見宮門緊閉，里面燭火搖曳，熏兒則是站在門口。

他疾步走過去，熏兒見狀，趕忙行禮：“參見皇上。”

蕭郡安點了點頭，問道：“璃兒呢？”

“皇后娘娘在里面呢。”熏兒道，“今天上午出去了一次，回來之后便將自己關在宮中一日沒出門，奴婢也不知道為什么。”

蕭郡安眉頭輕皺，問道：“孩子們呢？”

“都被奶娘抱走了。”熏兒道。

“嗯。”蕭郡安點點頭。他原以為是他回來晚了，她生氣了。可現在看來……難道是他今日根本就不該去？

“你先下去吧，朕進去看看。”蕭郡安對著熏兒說道，便推開宮門走了進去。

他的腳步很輕，走進室內，便見南宮沁璃一身紅衣，坐在大大的書案后面，專注于手中的東西。燭火映照著她的側臉，明明滅滅，女子面若桃花，美艷動人。

她并沒有聽到他進來的聲音，只是安安靜靜的畫著手中的畫，頭上九尾金鳳步搖的流蘇輕輕搖晃，半分不見平日的活潑，而是多了幾分溫婉恬靜。

他走到她身邊，燭火晃動了幾下，南宮沁璃眨眨眼睛，抬起頭看著身旁的他，勾唇一笑，道：“你回來啦。”

“嗯。”他攬著她的肩，垂眸看著桌上即將完成的畫，輕輕一笑，“你這是在做什么？”

畫紙上，西湖旁斷橋上，煙雨朦朧，白子男子撐著油紙傘，懷中攬著紅衣女子。天色青灰，湖上霧靄淡淡，如詩如畫。男子出塵如仙，女子嬌媚如妖。紅與白，配上青藍色的背景，相得益彰，栩栩如生。

南宮沁璃填上最后一筆，放下筆，站起身自然地靠進他懷里，仰著頭看著他道：“郡安，我畫的好嗎？”

“好，”蕭郡安頗為贊賞的點點頭，“我還不曾知道你竟然會畫畫，還畫得這樣好。不過……”他輕吻一下她的眉心，問道，“今天怎么想起畫這個？”

這是當年他帶她出去散心，在西湖邊上的情景。他還記得，他生平第一次用那樣劣質的油紙傘，等到回了客棧，他們的身上都被細雨淋濕了。看著他狼狽的樣子，她還笑了他好久。

南宮沁璃也想起當時的場景，抿著唇笑道：“今日你生辰，可我什么都不會，也就只有畫畫拿得出手。這幅畫……算作生辰之禮，你可會嫌它輕？”

“呵……”蕭郡安搖搖頭，唇角微揚，眼中溢滿了感動，輕聲道，“這是我此生最好的生辰禮，謝謝你，璃兒。這幅畫，我會掛在書房中，永遠掛著。”

“其實……”南宮沁璃垂眸道，“郡安，我今天……去了御書房。”

“嗯。”蕭郡安輕笑，“去了御書房怎么了？”

“我看到了……當年你畫的那幅畫，就是被我劈碎的那一幅……”南宮沁璃將頭埋在他懷里，悶聲道，“這么多年了，你還將那幅畫留著，成心讓我愧疚是不是……”

蕭郡安回憶了一下，想起了那幅畫，眸中有些許動容。他緊緊地抱著南宮沁璃，輕嘆道：“我……我沒想讓你看見……”那個盒子本是在太子府中，他登基之后便放在了御書房，沒想到今日卻被她看見了。

“我毀了你的畫，今天賠一幅給你，不過……”南宮沁璃眼中有淚，聲音卻含笑，“你那幅畫畫的不對，就算在畫中，我的身邊，怎能沒有你？”

蕭郡安月眸睜大，愣住了。半晌，他恍然，輕笑道：“你說得對，你的身邊，怎能沒有我？”

“郡安，”南宮沁璃踮起腳尖，捧著他的臉，吻上他的薄唇，輕輕道，“生辰快樂……”

蕭郡安回吻，將她打橫抱起，向床榻走去。

當空的上弦月靜靜普照著巍峨宮闕，月華如練，樹影斑駁搖曳，薄霧朦朧彌漫，一片寧靜安詳……